时近正午,日头悬在中天,晒得廊下的青石板微微发烫。季府后厨的茶案旁,还围着三五个仆役伙夫,正七嘴八舌热议着自家大人晨起推磨、以凡人劳作行修仙法门的奇事,说得唾沫横飞、津津有味。忽听得朱漆府门之外,传来三声沉稳有度的叩门声响,不疾不徐,透着几分官家气度。
守门的仆役连忙撂了闲话,趿着步子前去开门,只一眼望见来人装束,登时心头一凛,忙不迭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转身便踩着碎步往府内奔,一路小跑着去给管家报信。
你道门外立的是何等人物?
年当三五盛年,生就一团富态。腰圆肚腆,行一步皮肉微颤;体阔肩宽,立半晌气宇沉凝。面如蒸熟的白团,油光润亮;颔垂一绺山羊须,黑亮齐整。细眉弯处藏机谋,小眼眯时含算计。两耳厚垂堆贵肉,双颐丰阔带官容。一望便知是久居上位、惯于筹算的朝堂人物。
头上戴一顶玄色缁布冠,朱缨系颔,玉瑱垂檐,全是大夫规制;身上穿一领玄端朝礼服,素裳曳地,缋纹镶边,尽依周室礼仪。腰间系素丝大带,垂绅插笏,悬一副珩璜佩玉,行来叮咚作响,清越悦耳;足底下蹬厚帮赤舄,密纳千层,踏两步沉稳如山,立久全不劳形。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卫国朝堂之上、国君卫宣公座前的心腹近臣 —— 柳衷柳大夫。
老管家听得是柳衷登门,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抻了抻衣襟下摆,捋平褶皱,快步迎出仪门,远远便拱手作揖,满脸堆笑:“老朽不知大夫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面说,一面侧身引着柳衷往府内走,穿廊过院,直入前院正厅落座。
这正厅陈设雅致不俗,案几擦得光可鉴人,两侧列着楠木交椅,壁上悬着几卷山水帛画,全无暴发户的粗鄙气。管家躬身赔笑道:“大夫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实不相瞒,我家大人晨起推了半宿磨盘,耗费了不少气力,方才歇下睡醒起身。容老朽即刻入内通报,大夫暂且宽坐歇息片刻,略饮杯茶解乏。”
柳衷端坐在椅上,闻言眉梢微挑,面露几分诧异:“推磨?贵府莫非是缺了拉磨的驴畜?”
管家闻言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主子的自得:“大夫有所不知,这并非寻常劳作,乃是我家大人独创的修行法门。以凡俗筋骨之苦,炼体内气血之基,说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呢。”
柳衷听罢,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淡笑道:“原来如此。季大人的修身之道,倒真是别具一格。”
话音未落,管家抬手轻轻一拍掌。便见两名身段温婉的青衣丫鬟,步履轻盈如柳絮,悄无声息分左右立到柳衷身侧,纤纤玉手搭上肩头、臂弯,缓缓揉捏推拿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舒缓赶路的酸乏。不待柳衷开口,又有两名丫鬟捧着描金朱漆果盘缓步上前,盘中码着蜜渍梅脯、风干桂圆、酥脆饴糕,样样精致小巧,香气清甜;紧跟着另有两名侍女,捧着官窑青瓷茶盏上前,盏中泡的是名贵的紫笋香茶,热气袅袅而上,清醇茶香顷刻漫了满厅,齐齐稳稳放在柳衷面前的案几之上。
柳衷见状眉头微蹙,抬手轻轻隔开身侧侍女的手臂,神色一正,开口推辞:“管家不必如此费心。我今日身负国君嘱托,前来拜访季男爵,是有要务在身,并非来此享安逸的。速速去通报便是,不必张罗这些。”
“大夫不必焦灼。” 管家笑意不改,站在一旁躬身回话,抬手示意丫鬟们不必退下,“传报的人早已往内院去了,片刻便有回音。左右等候也是干坐,些许茶水、捶肩,不过是府中待客的本分,算不得什么奢靡款待。大夫暂且歇脚,我家大人随后便到。”
柳衷再三辞谢了几番,奈何管家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一众丫鬟伺候得又轻柔妥帖,全然不惹人厌烦。他奔波半日,身上确实有些乏累,紧绷的心弦便慢慢松了下来,终究不再执意推脱,安然落座,端起茶盏小口抿饮,任由侍女舒缓周身行路的疲乏。
且说内院卧房之中,酣睡了大半日的季奢方才悠悠转醒。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半倚在床头,正觉着浑身筋骨发酸,便听得门外仆从压着嗓音,低声禀报柳衷登门拜访的消息。
季奢闻言一愣,眉头拧起,低声自语:“柳衷?他乃国君近臣,素来与我无甚往来,怎会突然寻到府上来?”
夫人正立在床前,手中捧着锦帛衣带,垂着眼细细为他整理衣衫领口,闻言柔声开口:“夫君,柳衷乃是国君跟前一等一的心腹近臣,平日里多少世家士族想登门攀附都找不到门路。今日他主动到访,乃是天大的机缘,夫君务必要郑重接见,万万不可失了礼数。”
季奢抬手按住腰间系带,眉宇间满是不解,嗤了一声道:“我区区一介男爵,爵位低微,平日里连上殿觐见国君的资格都没有,位卑言轻,朝堂诸事素来沾不上半分。这位国君心腹的柳大夫,专程屈尊来找我,能有什么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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