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日。
和悦公主便亲临谢子凌的别院。
她立于庭中,当着谢子凌的面,淡淡对身后一众随从吩咐:
“尽数退至院外守着,无事不许靠近,亦不许任何人进来禀报。”
一众侍从躬身应声,尽数退离,院门闭合,整座别院瞬间寂然无声。
谢子凌抬手相邀,语态恭和有度。
“公主,请进屋饮茶。”
二人入屋落座,茶香袅袅,室内静谧无音。
谢子凌执盏浅笑,状作随意一问:
“公主方才将下人尽数遣退,不知何意?”
和悦抬眸,神色温婉从容,语调轻缓:
“人多太吵,有些话,只适合你我二人私下说,不便旁人听闻。”
她看着案上规整摆设,缓缓开口: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竟是个经营奇才,手下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
“多谢公主谬赞。”谢子凌微微垂首,语气谦和。
和悦眸光微深,语气清淡带锋:
“我还听闻,你如今和汲安城一众权贵,往来交情甚是深厚。”
谢子凌执杯的指尖微顿,从容应答:
“皆是仰仗公主照拂,方能有如今局面。”
和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意味深长:
“是吗?”
她话音微沉,字句带着不言自明的压迫:
“只是有些道理,我想你心里,应当一直都明白。”
谢子凌抬手为自己添了一盏热茶,神色平静无波:
“我明白。”
和悦静静看他片刻,淡淡颔首:
“你明白便好。”
闲谈片刻,和悦忽然抬手抚过自己的眉峰,轻声叹道:
“今日妆容未免太过清淡,你可否替我描一描眉?”
谢子凌微微一怔,随口道:“我这并无胭脂水粉。”
和悦浅浅一笑,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只雕花木脂小盒,轻轻放在案上:
“我早已带来。”
她把盒子推至他面前。谢子凌打开盒盖,捏起细巧的眉刷,蘸取些许眉粉。他动作娴熟沉稳,不过片刻,便将一对秀眉勾勒得温婉妥帖。
和悦望着镜中眉目,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看不出来,你倒是深谙风月之事。”
谢子凌放下眉刷,神色淡然:
“承蒙公主抬爱,我本不通这些,不过逢场作戏久了,略略习得几分罢了。”
和悦闻言轻笑,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修长的指节:
“没想到你竟还有这般本事。”
谢子凌沉默片刻,低低一笑,站起身来,将和悦打横抱起,缓步向着低垂的床幔走去。
屋内熏香漫起,床帐缓缓拉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景。
时光静静流转,一晃便是两个时辰。
帐帘再度轻启。
和悦整理好衣容,神色恢复平日端庄,不再多留片刻,径直起身出屋。
她步履匆匆,走出别院,登车启程,即刻赶回了公主府。
屋中只剩谢子凌一人。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床前案几之上,一支精致的宫花被无意遗落在那里,方才还别在和悦的发间。
他望着那朵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这和悦公主终究因一桩勉强的婚事而性情大变,初见时的羞涩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而谢子凌也因心中所求,心甘情愿依附于她。
这世间终究没有那么多免费的付出。
暮色沉落,黄昏漫过东宫殿宇。
陈怡安处理完前殿堆积的政务,折返内殿之时,神色始终闷闷不乐。
小李子快步上前伺候更衣奉茶。
陈怡安望着窗外,淡淡开口:“再加派人手,严密看守怡心阁,不可松懈分毫。”
“奴才记下了。”小李子躬身应下,稍作停顿,又低声回禀,“殿下,那三位已有身孕的贵女家族,近来态度愈发明朗,私下互通音讯,已是决意站在殿下这边,日后定会鼎力支持储君大业。”
陈怡安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语气平缓:“很好。”
二人又闲谈几句朝堂琐事,小李子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陈怡安忽而想起今夜本该前去安乐殿,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厌烦。
脑海里猛地浮起墨倾倾那日说过的话——她想要六个男宠。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暗自设想,若是墨倾倾当真与旁人温存缠绵,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酸涩。
原本早已麻木认命的事情,经墨倾倾这般言语挑破,往后他与旁人合寝之时,心底便再也无法抹平那一道芥蒂。
这份郁结挥之不去,他索性唤人备酒。
“去,把初桃传过来。”
不多时,信林花缓步走入殿中,安静垂首立在一旁。
陈怡安抬眼看向她:“过来,陪我饮一杯。”
信林花微微欠身,语声柔弱:“殿下,奴婢身子不适,怕是饮不得烈酒。”
一句话落,陈怡安脸色微沉,怒意漫了上来:“好大胆子,如今竟敢违逆于我。”
信林花慌忙俯身辩解:“奴婢不敢忤逆殿下,是身子当真不适。”
“是吗。”陈怡安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李子,“信灵花忤逆主子,罚二十手板。”
小李子心头一紧,陡然想起上一回行刑时,她的手掌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中不忍,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开口劝谏。
陈怡安瞧出他神色迟疑,忽而轻笑一声:“怎么,你也于心不忍了?”
小李子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奴才这就行刑!”
说罢,起身便要去取刑板。
这一回,信林花不再像往日那般倔强硬扛,屈膝跪在陈怡安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陪殿下饮酒便是。”
她起身执壶,斟满一杯酒,正要仰头喝下。
陈怡安望着她惶恐的模样,忽然倦怠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全都退下去吧。”
小李子与信林花不敢多言,躬身悄声退出大殿。
殿内只剩陈怡安独自一人。他自斟自饮两杯,只觉万般无趣,满心烦闷无处消解。盛怒之下,他抬手狠狠将酒杯甩了出去。
瓷杯碎裂,酒水泼洒,尽数落在那盆兰花之上——那是墨倾倾当初送给他的那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