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终于变得断断续续,看起来很快就要停下了。
清风坐在正气山庄一处尚且完整的走廊栏杆内,靠着身后的柱子,伸手从胸前拿出一条银项链,手指擦过那上面复杂的纹饰,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凉意,好像蛇一样从人的领口、袖口向里钻;
不过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双目放空,看着被背后松脂燃烧的火光照亮轮廓的银项链,久久不语。
直到身后有另一个人开口叫她:“阿姊……你在这里做什么?”
清风恍然,伸手把银项链往怀里一塞,说道:“没什么,爹他歇下了吗?”
月池点点头:“歇下了。照爹的吩咐,我叫几个人盯紧了左千户那边,武器没有还给他们。”
清风也点头说:“爹做的没错,虽说那左千户答应了要把事情禀告护国法丈,但是毕竟口说无凭,而且他手底下的人也未必什么都听他的。如果想要法丈主持正义,那首先得确保咱们能见到他。”
月池犹豫了一会,说道:“阿姊,你真的相信‘普渡慈航’法丈会为爹的事劝谏皇上?”
清风避开她的眼神,说道:“为什么不信?你也听左千户说了,这位法丈一向是不干朝政、只做善事的;现在天下苛捐杂税严重、民不聊生,方士横行于朝野、大肆索贿逼害忠良,上行下效,连州县里的官府都成了靠犯人发财的地方,心存大善者必当劝谏。”
“……就算他会劝,天下就会好吗。”月池小声说。
清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这话可不能让父亲听到——其实她也在想,程真人说的对不对。
皇帝视天下为私产,自然就会肆意残虐、想怎么苛待都可以,正如一个人怎么败坏自己的银钱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问题并不是出在他该不该这样做,而是出在……天下到底是不是皇帝的。
但是这个念头令清风忍不住地、打从心底里颤栗。
如果天下没有君臣,那是不是也就没有了主仆、父子、夫妻、老幼?
当“礼”没了用处,“法”亦服务于强者,要靠什么来约束人?
回头一看,月池又在那吞吞吐吐的,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干嘛畏畏缩缩的?”清风无奈地问。
月池于是说:“阿姊,我看到你在把玩程真人留给我们的项链……你是不是也觉得程真人他……”
清风赶紧捂住她的嘴:“你胡说什么,万一传到爹耳朵里可完了。”
月池说:“我还什么都没说,你紧张个什么劲啊。……不过阿姊,世上像程真人这样的男子能有几个?如果最后爹他沉冤得雪,你还能继续跟马兵部的公子结亲,那我……我想去找程真人。”
“……怎么,现在你想当道姑了?”清风说,“而且我们才刚认识他不是很久,都不知道他身边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再者说来,你——就甘愿从此流落江湖吗?”
月池低下头,同样从胸口掏出那只银项链,说道:“我想要……用他的眼睛来看人世,想知道他从哪来、到哪去,想知道他要什么、想跟他一起去寻找。至于其他的,生逢此等乱世,人命如同草芥,也许我明天就把命丢了呢,干嘛要顾及那么多?”
清风叹了口气,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自己的妹妹。
不过此时身处于危险的漩涡之中,自己、妹妹、父亲都尚且还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又会迎来怎么样的结局,哪有工夫去想什么别的呢?
想到这里,她也再一次把银项链拿出来,说道:“这还是程真人在清除山庄中的鬼怪之前,交给我们姐妹俩戴上的。……你说这项链有什么用?”
月池说:“程真人说是‘驱邪除灾,安命保身,谨守神智’,是不是戴上这项链,就不怕什么妖精鬼怪、也不会被迷惑了?”
清风握着银项链说:“不管怎么说,既然是程真人的馈赠,那我们就不妨戴在身上,希望它真能祓除灾祸,让爹和我们两个逢凶化吉。”
月池点了点头,把颈间的项链重新塞进了衣服最里面,贴着胸口,感觉着那一丝冰凉,心情不由得安定下来。
转头一看,她又突然高兴起来:“阿姊,雨停了!”
清风抬头,也是精神一振:“真的停了!那么明早护国法丈的法驾就会从镇上出发,明晚应该就会行经此处,到时……我们就一起为爹陈情!”
面前的雨果然不再下了,只有檐前的滴水、被风吹着向回廊内飞溅过来;
上方的天空也不再那么昏暗了,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靛蓝色的光彩,不知道是太阳其实已经升起、只不过被云层挡在后面,还是云已散尽、露出了后面的夜空。
……不久之后,被解开束缚的左千户等人也聚在了门口。
远比所有人想象要快的,林间的道路尽头那边,隐隐约约已经响起了悠扬的梵唱声;华丽的伞盖从这边已经可以隐约望见,上面绘着的罗汉像图在明亮的灯火中缓缓旋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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