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千户眼前见到的“法驾”,乃是一方大概五尺宽的圆形莲台。
莲台下面架着红木,周围由几个健士抬起,现正被缓缓放在地上;
上方则是一丈五尺高、纯白色的圆筒状纱帐,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影,想必是护国法丈本尊。
此时天色昏暗阴沉,但队伍后面的灯光却是通亮,金色的光辉围绕着法丈、透过纱帐照了过来,真如在世的尊者一般,令人心中忍不住生出崇拜之感。
左千户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生怕冒犯了法驾。
但纱帐内的“护国法丈”普渡慈航却只是轻叹一声,说道:“当今之世,太多人是非不分,不了解朝廷的苦处;既然左千户肯拦路告冤,想必这傅天仇确有可怜之处。对了,这傅天仇是不是……是不是朝中的礼部尚书?”
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尖,听上去男女难辨,但是语气中带着某种深刻的悲悯,让这声音反倒成了某种超凡脱俗的象征。
左千户恭敬地回答:“法丈所说不假,傅大人的确曾是礼部尚书。”
面前的纱帐里,护国法丈似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本法丈这次代天子出巡,就是为了行善助民、平息百姓的怨气,就依你所说,与犯官傅天仇见上一面好了。”
左千户长出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庆幸,不由得诚心诚意地下拜,说道:“多谢法丈,我冲撞法驾实在冒犯,还望法丈不要见怪。”
纱帐中传来一声轻笑,法丈说道:“左千户心系朝廷,主动替钦犯诉说冤屈,真是朝臣的典范;是本法丈应当谢谢你才对,何来‘冒犯’?”
前方本来已经散开的黑纱女子中,有两个已经走了出来,对左千户说:“左千户请起;法丈即将移驾,烦请带路。”
“卑职领命。”左千户说道,不过站起来的过程中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女子们身上穿着的繁复的罗衣。
雨才刚刚停下没多久,周围一片泥泞,刚才左千户跪倒在地都难免沾了几团污泥在身上;
可是女子们那看着马上就要拖地的衣角,还有边缘带着金线的布鞋上,竟然没有沾上一点泥水污渍。
来不及多想,左千户往旁边看了一眼,说道:“傅天仇大人现在正气山庄,就在树林之后,我来替各位开路。”
说着,他就率先转身,向着树林另一侧走了过去。
……
“爹,左千户他……”
清风忍不住说道。
傅天仇挥起手,眯着眼睛说:“远处的华盖停下了,看来左千户已经见到了‘普渡慈航’法丈,马上要来到此处了。你们暂且后退,我本罪人,应当在此迎接法丈……来了!”
说话间,那顶华盖已经再次移动起来,转了个方向,向着正气山庄这边过来了;
周围的乐声和梵唱声越来越清晰,没过一会工夫,那些披着黑纱、身上穿着如同袈裟一般的青色罗衣的女子便穿过树林,来到了山庄前面。
傅天仇在看到华盖来到庄前空地的一刹那,当即下拜:“犯官礼部尚书傅天仇,拜见护国法丈!”
莲台纱帐左右,女子们洒下似乎是兰花样子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覆盖在湿润泥泞的土地上;
纱帐缓缓拉开,一个清瘦、无须,身穿僧侣法袍、头戴尖顶僧帽,脖子上围绕着一圈巨大佛珠,面容祥和的老僧走了下来。
他双目神光湛然,眉尾向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似乎是看透了世上一切,又像是对世间一切都带着某种共情和怜悯一般。
面对傅天仇的下拜,他双手合十,颔首为礼,说道:“善哉善哉,傅大人,你既然自称有冤、自称为忠臣义士,身边人为何还持着刀兵呢?不如快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最后八个字,似乎在这空地之上引发了一阵回音,如洪钟大吕般在众人心中轰然鸣响。
话音未落,梵唱又起,似乎是在重复着那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随着幽幽的乐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傅天仇说道:“犯官……不敢,这些只是……”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反正还没等说完,他的眼神就突然开始变得涣散,在“护国法丈”的队伍后方照来的金光中,整个人缓缓地站起,踉跄了几步,最后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山庄前的泥泞中。
背后,家将军丁们手里的武器丁零当啷地掉了一地,每个人都不自觉地跪下了,连那些负责押解钦犯的军士也一样;
忽然,好像接到了什么统一的命令一样,每个人都突然开始叩头。
连傅天仇也一样,他双眼通红泪流满面,把满头白发重重地磕在面前的泥地里,连额角都渗出了几滴鲜血也浑然不觉,口中喊着:“我真是罪孽深重……求法丈超度、求法丈超度……罪孽深重……”
左千户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口里重复着:“放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唯独只有两个女孩没有动弹。
清风和月池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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