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家将，还有原本押解队伍中的兵士们，他们的临时去处……自然就是距离这里并不算很远的兰若寺。

“我在这里还存了些干粮，另外这里往西三里半，就是郭北县；如果你们有便服可换，那也可以去郭北县吃点东西、略作休息。”

燕赤霞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是用一把剑挑着包袱，站在兰若寺那荒凉、野草丛生的前院叹了口气。

程真说道：“怎么，燕兄看起来并不是像是要继续‘避世’的样子嘛。”

燕赤霞摇摇头：“先是你跟宁采臣那书生的事情、让我闯了一遍枉死城；安静了没两年又惹来了敢假扮如来佛的妖魔，还避个屁啊。”

毕竟避世的基本条件之一，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住在哪；

兰若寺附近本来就荒凉、还有闹鬼的传说，平时人迹罕至，本应该是最佳的选择，可惜现在这几十人躲过来，这里已经有了人气，不再是他喜欢的那种远离人世的安静所在了。

更何况……

燕赤霞看了看旁边那道从前院的石板上一直延伸到侧面房屋中的裂痕，又看了看另一侧断成两截、连同半个屋顶一起倾塌下来的残破房梁，叹了口气。

这是昨天夜里程真找过来的时候、为了迅速把他叫起来，直接信手挥出的“一剑”；

炽蓝的光焰掠过之时，燕赤霞真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天劫找上门来了。

“……程兄弟，等这事完了，你可一定要陪我喝一场酒，讲讲你到底在这两年经历了什么。”

最后，他只能咂咂嘴，眯着眼睛说。

程真笑了笑：“燕兄对我倒是很有信心嘛。”

燕赤霞沉默了一会，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开口：“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奇怪，这话我是不是在两年前说过？”

程真说：“我好像也听过，不过记不得是不是燕兄说的了。对了，临走之前我送燕兄的马呢？”

燕赤霞呵呵一笑，挽着胡须说：“宁书生脚力比不上我，你起了名字的那几匹马，我都送给他代步了。也不知道那书生现在过得如何；如果他见到清风姑娘，说不定会大吃一惊。”

这话当然是因为，清风长得跟当年的聂小倩太像了；不过程真倒觉得她们俩越来越不像，因为清风身上从来没有小倩那种哀伤、幽怨、认命的气质，即使是父亲被冤枉入狱，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迅速组织营救。

……此时的清风也正站在兰若寺门口，背着阳光，朝着程真回望过来，发丝飘扬在风中、周围泛起金色的光晕。

过了一会，她踏着荒草，从正在向寺内转移的家将队伍旁边离开，跟月池一起牵了昨晚押解队伍留下的几匹马来，朝着程真点了点头：“程真人，我们准备好了。”

倒是月池有点担心地问：“阿姊，你昨晚刚刚中了毒……”

清风摇头：“有程真人在，我的身体不成问题。”

她不知道程真口中的“炼体术”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只要她继续全身心地相信程真，那股温暖就会从她心底里源源不断地生出，她永远都会处在最佳状态。

月池扁了扁嘴，识趣地不再说话了。

她既担心姐姐，也想要早点救出父亲……只是不知道，父亲现在的状况如何？他又到底在哪？

好在，等到左千户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走了过来，程真立刻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如果‘普渡慈航’的目的只是杀死傅天仇大人，那么在昨晚它完全可以动手，杀死一个年迈的老人相比于掳走他来说总是简单得多；所以，傅大人应该还活着，‘普渡慈航’带走他是另有目的。”

“会不会是为了做人质？”月池问道。

“……没那个必要，它作为‘护国法丈’、控制着朝堂、代表皇权，只要回京师写张圣旨，我们所有人就会像正气山庄的原主人一样被朝廷大军剿灭了。”

程真摇头说，“这妖精掳走傅大人，肯定是有它自己的目的……最可能的是，跟傅大人的身份有关。”

傅天仇的身份？

以前还是礼部尚书，现在只不过是个钦犯而已；

但他同时也是第一个上书要求朝廷“诛方士”的人，在传统语境下是个大大的忠臣，说不定真能青史留名。

所以普渡慈航需要的……多半就是这个名声。

……几人一起点头，程真的分析没有错。

不过光是知道了目的、确认傅天仇暂时还活着也还不够，最重要的是要知道他在哪、以及怎么去救出他。

程真又转过头对清风说：“以傅大人还活着为前提，找到他其实并不算难……因为你们是他的女儿，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现在还有你的。

清风心里想，但是没有说出来，只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程真人，需要我们怎么做，请你直接吩咐好了。”

程真说：“我之前在别人身上使用过一种灵验的法术，叫‘圆光术’；如今燕大侠在这里，他法力高强、可以驱使符箓，由他主持法坛，定能成功。”

燕赤霞也不推辞，点头说：“这种法术我听说过，可以一试。”

这边商议妥当，那边的左千户也是问道：“那么，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吗？”

程真点头：“有的，左千户你既然负责押解钦犯，想必对沿途地理很是熟悉，一会需要你来辨认圆光术中出现的地方或者附近的标志物；另外……你把这些贴在身上。”

说着，他手一翻，好像从无底洞一般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沓朱砂黄布画成的符咒；

在回到这个世界之前，他早已经拜托小灵、九叔等人提前准备了一大堆用得上的物事，之前清风月池戴着的银项链就是这么来的，符咒自然也在其中。

左千户接过符布，点了点头。

……直到日头来到南方天空偏西的位置，众人都已进入兰若寺内，五匹健马便从寺后的阴影中奔出，向着北方奔去。

领头的左千户回头喊道：“那处地方就在官道北方十三里外，跟紧我！”

越来越急促的“踏踏”马蹄声，从兰若寺北侧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