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北县城北十三里外，一处位于山边的古刹。

这里虽然也是人迹罕至的古刹，但与兰若寺绝然不同，一看就是有人重新修缮过，通往大路边上的石板路上面光亮整洁、全无一丝尘土青苔；

旁边设置着马棚和拴马石，十几级大理石的台阶通向一处紧闭的门庭，石阶中间的丹陛上浮雕阳刻着四个大字：慈航普渡。

周围的几棵大树分布在墙内墙外、很好地掩盖了可能窥视内部的视线，甚至连阳光都不太照得进去。

墙内升起袅袅的烟气，似是山间溪流的水雾，又像是有人在烧纸，笼罩在四周的林间。

在不明就里的信徒看来，也许会被归为“仙气氤氲”；

但勒马停在门前空地上的燕赤霞马上给出了另一个描述：“哼，这里真是妖气冲天。”

程真皱眉问：“从来没人感觉到奇怪吗？”

左千户抓紧缰绳把马控在原地，说道：“这片地方整个都是朝廷封赏给‘护国法丈’的，原本是皇庄，周围方圆数里都不允许人随便进入；平时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才能在那些戴黑纱的‘优婆夷’带领下进入朝拜。我等直接借马力从另一边林地中奔行过来，已属于‘潜越庄界’了。”

清风说：“看来是昨晚上燕大侠杀死的那几个人，致使这边暂时无人看管。”

燕赤霞冷笑：“那些可不是人……或者说，只有一套皮囊是人罢了。”

程真看了看天色，说道：“不早了，最好不要拖到晚上，我们该进去了。”

几人点头，各自下马，用自己的脚向着面前这不知是何情况的“山中古刹”走去。

……

这座古刹之中，并没有常见的佛塔、神殿等等结构，或者说一些佛塔根本就只在门外的空地上出现；

走了几步之后，眼前霍然出现一座圆形的广场。

中间的平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周围一圈一圈垒起的高台，上面各自用纱帐罩住了一个个盘腿坐着的人影，看上去就好像露天摆放的佛像。

只是这佛像未免太多了一点……从低到高，从里到外，怕不是足足有一百多尊。

周围最高层，不知道是垫起的土丘还是原本的山体，则有几条通道通向其他的区域。

周围诡秘肃杀的气氛，好像山岳本身一样压了下来。

“左千户？……我想这些人，你其实都认识。”程真扫视了一圈，回头对左千户说。

左千户早有不祥的预感，闻言咬了咬牙，从背后抽出一柄刀，倒提着就往周围的圆形平台上攀了上去，用刀尖挑开了悬在这些“人影”周围的纱帐。

他随即双眼立刻睁大，瞳孔收缩，忍不住叫出了声：“杨大人？”

脚步顿时加快，声音也是接连不停地传来：“江大人，李大人？你们怎么全都在这？”

月池惊呼说：“这些……都是朝中的大官，我们还见过其中几个。”

燕赤霞皱了皱眉：“既然是朝中的大官，为何不在朝堂上处理公务？”

清风也是皱紧了眉头，闻言回道：“皇上最近数年都一直居于南苑炼丹，只是偶尔批复奏章，把政务都交给内阁处理；要将奏章递进南苑，更是得通过那些方士，这样下来，朝堂上还有没有官员理事，又有什么区别？”

程真的牙齿咬的咯咯响，垂下眼皮，嘴角向下撇，说道：“恐怕还不止，这些人身上毫无生气，恐怕早已经死了！”

燕赤霞一惊，说道：“不错，我就说这里怎么这么奇怪！”

……那边的左千户闻听此言，赶快动手，一摸到身边官员的肩膀就觉得事情不对，赶快伸手往下一推。

端坐的“人影”向前倾倒，露出背后绽开的衣服……不只是衣服，这个人早已经皮开肉绽，一层人皮下面填着某种半透明的污浊胶体，里面的骨骼、血肉和内脏全然不见踪影，就好像被鬣狗或秃鹫从背后撕咬掏空。

“李大人，你……”

左千户被这惊悚的画面弄得浑身一颤，随即赶快把其他几个座位上的其他官员翻倒查看。

……那些官服底下尽是被掏空的皮囊，失去了支撑之后软塌塌地向前、撞翻了面前燃着的不知是什么油脂做成的琉璃灯，如同某种用来表演皮影戏的人偶。

头颅磕在一圈圈环绕上升的长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朝廷里的这些名臣大将，都已经被变成空壳了！”左千户骇然说道。

清风也是大惊失色：“那爹他……”

程真伸手向一旁长阶旁边的某条通道一指：“应该在那边，你们快点去救回他，然后赶快出门，有多远走多远。”

他的【灵觉】在这种距离上已经能充分感知到血脉之间的联系，之前解毒的时候不光是他把自己的血给了清风、女孩的血也进入了他自己的血脉之中。

……根据他的知识，也许120天之后，身体的所有血浆和血液细胞都被更新，清风的血就再也不存在于他的身体中；

但眼前可是个鬼神行于人世的世界，“血”可不只是细胞、液体那么简单，它同样也象征着生命力。

从这点上来说，也许两人的一部分已经彻底、永远地相融了。

程真指出的，正是他根据这“血脉”带来的直觉所划定的方向。

清风点了点头，马上叫上月池，两人一起向着那条通道的方向奔了过去；

站立在台阶上的左千户则是强行平复了自己的呼吸，问道：“程真人，那我们几个现在该怎么办？”

程真摇头：“恐怕轮不到我们来说了，你没发现从刚才开始天色就突然暗了下来吗？”

左千户被他说的一愣，然后猛地抬头。

……就在这片空旷、邪异的皮囊道场上空，一大片黑色正将未尽的阳光吞噬掉，投下巨大的阴影。

而随着阴影逐渐压下来，一阵窸窣窸窣的声音也渐渐在众人耳边响起。

像是杀猪刀剔骨头时发出的“喀哧”、“喀哧”的短促脆响，但更像是……节肢动物的甲壳移动摩擦的声音。

左千户的后槽牙再度咬紧，嘴里泛开铁屑一般的味道。

程真抬头，锐利的目光化成炽蓝的剑火，向上直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