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冷泉堂前急递至,窥见陇西血战章(1 / 1)

德寿宫,冷泉堂。

殿内红烛依旧静静淌着烛泪,素纱的柔光依旧映衬着《千里江山图》残卷。

檀香薄雾还未散尽,可方才那番君臣父子间关于文武平衡、祖宗家法的闲谈余温,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急报撕得粉碎。

赵昚眉心紧锁,那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愈发沉重。

他侧过身,朝向软榻上的赵构,姿态依旧恭谨,语气却带了几分迟疑与担忧,

“父皇,八百里加急,三翎羽木匣。。。此事非同小可。”

“儿臣怕深夜宣召信使,扰了父皇清修,冲撞了圣驾。”

“不知父皇意下如何?是否让那信使。。。”

他话未说完,赵构已然停下手中捻动的沉香佛珠,目光从跳动的烛火间抬起,斜睨了一眼跪在殿门处、高举樟木匣的内侍总管,又扫过木匣上那三根触目惊心的黑色翎羽。

“无碍。”赵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

“索性闲来无事,朕也很想看看,这深更半夜的,西北前线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值得这般大动干戈,接二连三的送来奏报。”

他顿了顿,指尖在引枕上轻轻地敲了敲,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峭,

“宣他进来吧。朕倒是要听一听,急报是金人反水了,还是辛弃疾的义军那边。。。又出了什么乱子。”

赵昚心领神会,当即转头,声音沉稳地对内侍总管下令道,

“宣前线信使,速进冷泉堂禀报吧。”

“老奴遵旨!”内侍总管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双手依旧高捧着那枚裹着红布、插着三根黑色翎羽的樟木匣,倒退着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处。

他对着外面等候的信使高声传令道:“太上皇、官家有旨——宣前线信使,进冷泉堂面圣禀报!”

说完这些,内侍总管顺手又将那插着三根黑色翎羽的樟木匣还给了信使。

殿外夜风呼啸,铁马叮当之声愈发急促。

这名身着褪色青布棉袄、风尘仆仆的信使双手接过木匣后,快步踏入殿内。

只见他的靴底沾满了泥土,裤脚已被霜露浸得全部湿透了,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快步趋至殿中。

他走到半路,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小人叩见太上皇,叩见官家!”

“小人乃随军北上的金字牌急脚递兵卒,奉杨存中、李显忠、刘珙、胡铨、王大宝等诸位大人联名所遣,八百里加急递送西北前线急报!”

“诸位大人吩咐小的,此事事关大军安危,十万火急,还望太上皇、官家明鉴!”

说罢,他双手高举过头,将那份装在插着三根黑色翎羽的樟木匣里面、内里被油布层层包裹、边角还沾着些许暗红泥渍的奏疏双手奉上。

赵昚给内侍总管一个眼神。

内侍总管会意,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信使手中接过那枚带着沿途风霜寒气的樟木匣。

拿到手里后,用绢布拭去外层油布上的尘土与露水,这才躬着身,快步送至太上皇赵构面前的御案上。

赵昚走到御案前,伸手拿起木匣,仔细端瞧了起来。

这木匣是军中特制的樟木所制,防潮防压,表面还沾着驿道上的霜泥与草屑,触手冰凉,仿佛还带着关外的朔风与血腥气。

他的手指感受到木匣那冰凉的外壳,声音沉了几分,“奏疏在这,儿臣呈与父皇过目。”

赵构也已经收起了方才与养子闲谈时的松弛,坐直了身躯,紫貂皮毯子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也浑然未觉。

他微微地对赵昚颔首,但并未立刻去碰那份奏疏,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信使身上打量着,缓缓地开口道,

“平身吧,这一路奔波劳累,你先起来候在一旁,等事情结束就下去休息吧,”

说完这些,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道,“西北到底出了何事,竟值得杨存中他们这些人连夜递报急疏?”

他的目光落在赵昚手中捧着的那只插着翎羽的加急木匣上,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太上皇的沉稳,

对赵昚说道,“眘儿,你先看吧,看完朕再细看。”

赵昚解开匣上的封绳,三道火漆封印的完好无损,分别盖着急脚递、镇北宣抚司与杨存中的私印,可见沿途并未有人拆动。

他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卷黄麻纸奏疏,纸面粗糙厚实,是军中行文专用的麻纸,能经得住风霜雨雪,边角处还沾着几点深褐色的痕迹,不知是泥点还是血迹。

他展开细读,初时神色尚且平稳,只当是寻常军情补充或是询问援军进军情况的奏请,可随着目光一行行扫过文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瞳孔微微地收缩,握着奏疏的手指也在不自觉的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读到“贼残骑两千东窜,劫掠新附各州县,焚毁屯粮”时,他的眉头拧成一团。

想起那些刚回归大宋、回归王化的百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遭兵祸流离,心里是一阵的发紧。

当读到“李显忠分三千精骑追剿,余部七千西行,猝遇贼主力五万”时,呼吸猛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再读到“我军伤亡四千三百余人,偏裨阵亡三员,李显忠身被二创,血染征袍”时,他的脸色已然煞白,肩头止不住的颤抖着,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通篇奏疏洋洋千余言,将西北前线瞬息万变的战局和盘托出,字字沉重,不见半分捷报该有的昂扬,反倒是透着一股血战之后的惨烈与相持的焦灼。

四千三百名精锐禁军啊,那都是三衙禁旅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百战之兵,是他们大宋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呀,就这么折在了与西夏交锋的前线之上。

既已读完,他不敢继续耽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双手捧着奏疏转身递到赵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