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对父皇说话时,声音中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连语调都微微地发颤,
“父皇,儿臣已看完奏疏,前线军情有变,战况远比预想中棘手,还请父皇亲览。”
赵构接过奏疏,缓缓地铺展在御案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一行行的细细品读,那封由杨存中领衔,李显忠、刘珙、胡铨、王大宝联名递上的奏疏,文风古朴沉毅,条理分明,将前线战事始末尽数铺陈。
从首胜破敌,到残骑窜扰,再到分兵追剿、主力遇伏,最后是两军相持、两路敌军将至,每一字都像浸着边关的霜雪与血腥,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暖阁里的烛火晃了晃,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沙沙作响,卷着霜粒打在窗纸上,簌簌有声,像无数细沙落在纸面上。
方才的闲适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边关烽烟带来的沉重与压抑。
赵构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脱手而出,眉头也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不过是杨存中在前线给朝廷要人要粮”的审视,可读着读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当他读到“李显忠身被二创,犹自督战不退”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读到“西夏分遣两路贼军十万余众,不日将至德顺”时,他捏着奏疏的手指猛地用力,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十余万人!西夏倾力来攻,德顺军乃是关陇门户,一旦有失,先前将士浴血换来金国归降的疆土便要尽数付诸东流。
方才战损四千余人的沉痛尚未散去,如今又迎来大军压境的危局,层层重压叠在心头,叫他一时心绪翻涌。
他强压心底的震荡,似乎是不相信这是真的,随即屏退了在场之人,只留下赵昚,让他信任的昚儿把这份加急奏疏再念给他听一下。
赵昚听到太上皇的吩咐,微微定了定神,放缓语速,低声诵读起奏疏内容来,
“臣杨存中、臣李显忠、臣刘珙、臣胡铨、臣王大宝等,昧死顿首叩拜,上言于官家。”
“伏自西夏背盟入寇,三路东犯,烽燧连于关陇。”
“臣等奉旨收复金国归降之地,有守边之责,遂以李显忠率精锐万人,迎其中路。”
“其余人等分守诸隘,坚壁清野,以迟敌锋。”
“此前奏报,李显忠探知西夏贼前锋嵬名荣耀所部三万,于鸦儿沟立足未稳,营垒未固,遂率部衔枚夜袭,一战破之,阵斩嵬名荣耀,贼众大溃,此皆赖官家洪福、将士用命之故也。”
“然贼军虽溃,却未能全歼,其残部四处奔逃。”
“其中有残骑约两千众,皆乘马骁捷,聚散无常,不与我军正面对垒,反分股东窜,深入我新复之金国故地,劫掠乡野,焚毁屯粮,惊扰州县。”
“沿边百姓久罹兵革,甫归王化,复遭荼毒,老幼流离,哭声载道,臣等闻之痛心疾首。”
“李显忠本欲挥师西进,直捣其中路大营,痛歼其五万主力。”
“然斥候屡报,残骑流窜日甚,所过之处村堡为墟,若不剿除,必扰我粮道,乱我后方,动摇新附州县人心。”
“此时我大宋精锐已分散至各地接收城池,无法抽调出更多的机动部队,故而李显忠不得已,分麾下三千精骑,派一裨将统领,东向追剿残敌。”
“并遣人驰报臣等,命沿边诸州谨守城池,调集乡勇配合清剿。”
“这两千余贼众素居夏金边境,于山川路径了如指掌,往来飘忽,形如流寇。”
“沟壑、密林、荒谷尽为其藏匿之所,我大宋之师数次合围,皆被其乘隙脱走,清剿进展迟缓。”
“此虽疥癣之疾,然牵制兵力,扰我后方,实为掣肘。”
“不意贼帅嵬名令公狡诈过人,竟窥破李显忠部分兵之势。”
“其时李显忠率余部七千西行未远,猝与贼中路主力五万相遇。”
“西夏贼人伏兵四起,漫山遍野而来,铁骑冲阵,矢下如雨。”
“我军新分兵,兵力单薄,又仓促遇伏,阵型一时动荡,初战颇不利。”
“然,李显忠真乃国之虎将也,当是时,临危不乱,亲率牙军反冲贼锋,手刃数人,大呼陷阵。”
“我大宋将士感奋,皆死战不退,遂得稳住阵脚,结阵拒敌。”
“自辰至申,激战半日,短兵相接,血肉相搏,天地为愁,山川变色。”
“我军虽寡,然禁军精锐,人人用命;贼众虽多,然屡攻不克,死伤枕藉,尸积如山。”
“至日暮罢兵,各收兵回营。”
“计点我军,伤亡精锐四千三百余,偏裨阵亡三员,李显忠身被二创,血染征袍,犹自督战不退,军中亦无一人言退。”
“料贼军死伤,当在三万以上,所余者多为杂兵辅卒,战力已衰,锐气大挫。”
“今李显忠与贼对峙于鸦儿谷西,互有胜负,暂成相持之势。”
“贼虽折损甚重,然兵力尚多,且有斥候往来游击,我军兵少,难以急破,亦难以抽身回援后方。”
“臣等在后,接李显忠斥候之报,已知前军苦战。”
“又探得西夏东西两路大军,共约十万余众,已次第东进,不日将至德顺、巩州等前线城下。”
“臣等已将各处守军、百姓收拢入城,坚壁清野,修缮守具,囤积粮草矢石,预备死守。因兵力薄弱,朝廷后续援军未到之前,不敢轻言出战,恐中诱敌之计。”
“李显忠有密言于臣:前出之三千精骑,不必召回与之汇合,可留于后方州县,充作游兵,或劫其粮道,或扰其攻城,或乘隙入城协防,使之首尾不能相顾,庶几可分贼兵势。”
“臣等以为然,已依计而行,传令诸军相机行事。”
“方今之势,我军据城守险,利于持久;贼众远来疲敝,利于速战。”
“今已入深秋,夜水成冰,霜气日重,士卒手足生疮者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