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紫宸夜急召廷议,西夏军临边势危(1 / 1)

西夏十余万大军压境,而在各处要冲分兵布防的杨存中、刘珙、胡铨、王大宝他们,到底能不能把各地的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还真的是不太好说。

而一旦有城池陷落,甚至是被西夏打开了突破口,则关中必然震动,四川、河东等地也都要受到影响,刚收复的中原故土也可能人心浮动。

至于援军,自己是已经按照杨存中元帅他们的提议派了,可杨倓带去的三万禁军,大多是江南子弟,生长于温软水乡,不耐西北苦寒,更不熟悉西夏骑兵的游击战法。

就算日夜兼程赶过去,能不能撕开敌军的包围圈、能不能扭转战局,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只能期望援军与杨存中、李显忠,又或是刘珙这三位将领顺利会师,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奏疏里那句“须有深谙攻伐、熟稔夏情的大将统之”,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深谙攻伐,熟稔夏情。。。

满朝文武,除了辛弃疾元帅,还能有谁?

可十二道金牌召回的旨意,是前几日父皇在紫宸大殿当着满朝文武定的,就连圣旨都是已经提前拟好的,流程走完后当日就发往义军大营的。

现在若是自己改口,不仅会驳了父皇的颜面,就连整个朝廷也会沦为朝野的笑柄。

主和派那边更是会借机生事,说什么“边将拥兵自重,朝廷不得不屈从,撤销催促南归的圣旨”,反倒坐实了朝廷认为辛弃疾“功高震主”的流言。

赵昚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冷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愈发清明。

当务之急,是先召大臣们入宫商议,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人选、别的法子。

若是有别的良将可派,自然最好;若是没有。。。那也只能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来人。”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老奴在。”随行的大貂珰连忙躬身上前,候在一旁听旨。

“摆驾紫宸殿。”赵昚吩咐道,语气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即刻宣宰相汤思退、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张说、治书侍御史李衡,及右相虞允文、尚书右仆射史浩、监察御史王淮。。。等卿火速入宫觐见。”

“让传旨之人告诉他们,朕在紫宸殿等着他们,一刻也不得延误。”

“遵旨!”内侍总管不敢耽搁,立刻分派人手。

数匹快马立刻冲出德寿宫宫门,在漆黑的夜色中,马蹄的声响踏碎了临安深夜的寂静,沿着御街向城中诸位重臣府邸疾驰而去。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急促,像一声声警钟,敲醒了沉睡的权贵府邸。

沿途巡夜的禁军见是宫中传旨的快马,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阻拦。

街边尚未打烊的夜宵摊子旁,百姓们循声望去,只看见几道黑影疾驰而过,心里都隐隐觉得不安,却又猜不出是吉是凶。

赵昚登上步辇,辇身缓缓地启动,向着紫宸大殿行进。

虽然辇中暖意融融,他的心中却丝毫感觉不到温热,手中依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奏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的文字,粗糙的麻纸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主和派汤思退、张说、李衡,主战派虞允文、史浩、王淮。。。

这些朝廷重臣即将齐聚紫宸殿,他几乎能预判到今夜的局面。

主和派必定咬死了“守住即可”,说援军足够,不必动用辛弃疾,更不能收回太上皇召回的成命,以免有损太上皇与朝廷的威仪,还会拿祖宗家法、藩镇之祸、民间谶言说事。

主战派必然会趁机力谏,请旨调辛弃疾元帅率义军西进驰援,趁此机会让太上皇收回成命,还会拿战机、拿将士性命、拿中兴大业做论据。

到时候,两边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最终还是要他来圣裁。

一边是祖宗家法、父皇颜面、朝堂制衡,是赵家百年来恪守的“重文抑武”的根基。

一边是疆土安危、将士生死、中兴大业,是他跟随在父皇赵构身边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一统河山。

这道选择题,比他登基以来的任何一道旨意都难下。

希望能有合适的人选,不然自己这次也只能“不孝”,驳了父皇颜面了。

前次父皇不顾骂名,强行下十二道金牌召回辛弃疾元帅,现在自己不能再躲在父皇的羽翼背后,该自己站出来拿主意啦。

父皇虽然没有明说,但让自己拿主意、他全力支持的暗示他还是懂的。

随着赵昚越飘越远的思绪,步辇也是行得又快又稳。

宫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赵昚脸上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指尖叩在奏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消散在夜风里。

不多时,紫宸殿便到了。

殿内早已得到消息,掌起了灯,数十支巨烛烧得正旺,照得金砖地发亮,连殿柱上的蟠龙纹都清晰可见。

龙涎香重新燃起,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与生俱来的凝重。

殿角的漏壶滴滴答答地响着,水珠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在倒计时。

赵昚走到御座前坐下,内侍奉上热茶,他却没心思喝,只盯着殿门的方向,等着大臣们到来。

他大体知道众位大臣今晚的行踪,也能想象到此刻各位大臣府中的情形。

汤思退或许刚从宴席上回来,还带着几分酒意,一听旨意便立刻醒酒更衣;

虞允文说不定还在书房写信,准备提醒辛弃疾回朝后小心行事,接到消息必然会觉得事情有所转机;

史浩年纪大了,估计离开虞允文的府邸后已经睡下,此刻也得匆忙起身。。。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呜地刮过殿角,像是边关的厮杀声,隔着千里万里,隐隐传到了这深宫大殿里。

在他看来,今夜这场深夜廷议,注定不会平静,决定着前线战事是否顺利的走向。

而远在万里之遥的关陇,恐怕霜寒更重,厮杀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