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十余万大军压境,而在各处要冲分兵布防的杨存中、刘珙、胡铨、王大宝他们,到底能不能把各地的城池守得固若金汤,还真的是不太好说。
而一旦有城池陷落,甚至是被西夏打开了突破口,则关中必然震动,四川、河东等地也都要受到影响,刚收复的中原故土也可能人心浮动。
至于援军,自己是已经按照杨存中元帅他们的提议派了,可杨倓带去的三万禁军,大多是江南子弟,生长于温软水乡,不耐西北苦寒,更不熟悉西夏骑兵的游击战法。
就算日夜兼程赶过去,能不能撕开敌军的包围圈、能不能扭转战局,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只能期望援军与杨存中、李显忠,又或是刘珙这三位将领顺利会师,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而奏疏里那句“须有深谙攻伐、熟稔夏情的大将统之”,像是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深谙攻伐,熟稔夏情。。。
满朝文武,除了辛弃疾元帅,还能有谁?
可十二道金牌召回的旨意,是前几日父皇在紫宸大殿当着满朝文武定的,就连圣旨都是已经提前拟好的,流程走完后当日就发往义军大营的。
现在若是自己改口,不仅会驳了父皇的颜面,就连整个朝廷也会沦为朝野的笑柄。
主和派那边更是会借机生事,说什么“边将拥兵自重,朝廷不得不屈从,撤销催促南归的圣旨”,反倒坐实了朝廷认为辛弃疾“功高震主”的流言。
赵昚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冷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也愈发清明。
当务之急,是先召大臣们入宫商议,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人选、别的法子。
若是有别的良将可派,自然最好;若是没有。。。那也只能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来人。”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老奴在。”随行的大貂珰连忙躬身上前,候在一旁听旨。
“摆驾紫宸殿。”赵昚吩咐道,语气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即刻宣宰相汤思退、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张说、治书侍御史李衡,及右相虞允文、尚书右仆射史浩、监察御史王淮。。。等卿火速入宫觐见。”
“让传旨之人告诉他们,朕在紫宸殿等着他们,一刻也不得延误。”
“遵旨!”内侍总管不敢耽搁,立刻分派人手。
数匹快马立刻冲出德寿宫宫门,在漆黑的夜色中,马蹄的声响踏碎了临安深夜的寂静,沿着御街向城中诸位重臣府邸疾驰而去。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又急促,像一声声警钟,敲醒了沉睡的权贵府邸。
沿途巡夜的禁军见是宫中传旨的快马,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阻拦。
街边尚未打烊的夜宵摊子旁,百姓们循声望去,只看见几道黑影疾驰而过,心里都隐隐觉得不安,却又猜不出是吉是凶。
赵昚登上步辇,辇身缓缓地启动,向着紫宸大殿行进。
虽然辇中暖意融融,他的心中却丝毫感觉不到温热,手中依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奏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的文字,粗糙的麻纸磨得指腹微微发涩。
主和派汤思退、张说、李衡,主战派虞允文、史浩、王淮。。。
这些朝廷重臣即将齐聚紫宸殿,他几乎能预判到今夜的局面。
主和派必定咬死了“守住即可”,说援军足够,不必动用辛弃疾,更不能收回太上皇召回的成命,以免有损太上皇与朝廷的威仪,还会拿祖宗家法、藩镇之祸、民间谶言说事。
主战派必然会趁机力谏,请旨调辛弃疾元帅率义军西进驰援,趁此机会让太上皇收回成命,还会拿战机、拿将士性命、拿中兴大业做论据。
到时候,两边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最终还是要他来圣裁。
一边是祖宗家法、父皇颜面、朝堂制衡,是赵家百年来恪守的“重文抑武”的根基。
一边是疆土安危、将士生死、中兴大业,是他跟随在父皇赵构身边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一统河山。
这道选择题,比他登基以来的任何一道旨意都难下。
希望能有合适的人选,不然自己这次也只能“不孝”,驳了父皇颜面了。
前次父皇不顾骂名,强行下十二道金牌召回辛弃疾元帅,现在自己不能再躲在父皇的羽翼背后,该自己站出来拿主意啦。
父皇虽然没有明说,但让自己拿主意、他全力支持的暗示他还是懂的。
随着赵昚越飘越远的思绪,步辇也是行得又快又稳。
宫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赵昚脸上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指尖叩在奏疏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消散在夜风里。
不多时,紫宸殿便到了。
殿内早已得到消息,掌起了灯,数十支巨烛烧得正旺,照得金砖地发亮,连殿柱上的蟠龙纹都清晰可见。
龙涎香重新燃起,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内与生俱来的凝重。
殿角的漏壶滴滴答答地响着,水珠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在倒计时。
赵昚走到御座前坐下,内侍奉上热茶,他却没心思喝,只盯着殿门的方向,等着大臣们到来。
他大体知道众位大臣今晚的行踪,也能想象到此刻各位大臣府中的情形。
汤思退或许刚从宴席上回来,还带着几分酒意,一听旨意便立刻醒酒更衣;
虞允文说不定还在书房写信,准备提醒辛弃疾回朝后小心行事,接到消息必然会觉得事情有所转机;
史浩年纪大了,估计离开虞允文的府邸后已经睡下,此刻也得匆忙起身。。。
殿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呜地刮过殿角,像是边关的厮杀声,隔着千里万里,隐隐传到了这深宫大殿里。
在他看来,今夜这场深夜廷议,注定不会平静,决定着前线战事是否顺利的走向。
而远在万里之遥的关陇,恐怕霜寒更重,厮杀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