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难收金牌牵良将,夜聚紫宸议西疆(1 / 1)

三更的梆子声早已自临安城南门敲响,余韵还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几道自德寿宫而出的快马,载着宫中旨意,顺着御街分头疾驰而去。

马蹄敲在凝了薄霜的石面上,脆响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宿鸟。

八百里加急文书深夜驰入临安皇城的消息,即便是夜间,也早已在朝堂中枢悄然传开,想也可知,诸位大臣若没有个耳目,又如何能在这朝堂之上立足。

德寿宫亮了半宿的宫灯,明眼人都猜得到,前线必有惊天变局。

当内侍手持御前金牌,叩开诸位重臣府邸的门时,院中灯火次第亮起,没人敢有半分耽搁便朝紫宸殿而行。

左相汤思退刚从丰乐楼的夜宴上回府,紫袍外还沾着淡淡的酒气与蟹香。

他方才在观澜阁与张说、李衡等人弹冠相庆,商议着明日便推动礼部敲定封王仪制,要把辛弃疾回朝的声势造得足足的。

此刻书房里烛火通明,心腹幕僚还坐在下首,正捧着簿册逐条核对封王的礼制章程,案头摊着前几日的奏疏邸报,头一篇便是“李显忠前线大显神威,大破西夏前锋”的捷讯。

他听闻内侍传旨,宣他即刻入宫议事,汤思退拿着茶盏的手臂猛地顿了顿,青瓷盏底与紫檀案面相撞,发出了“当”的一声轻响。

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官家传召到底还是来了,酒意瞬间消了大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宰辅的沉稳,淡淡地行礼吩咐仆从准备好车轿。

心底里,他还在强行安慰着自己——太上皇这几日来已连下数道金牌征召辛弃疾回朝,此事已是定局。

此番深夜官家传召入宫,可能多半是要召集他们这些赞同之人,趁夜掩人耳目,敲定禁锢辛弃疾于临安的具体章程?

可指尖的微微颤抖,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深夜里到来的八百里加急,怎么想也总不会是什么寻常消息。

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张说接到旨意时,刚宽了外袍,正与姬妾在暖阁里闲谈,说着等辛弃疾回朝后,枢密院该如何逐步收编义军。

内侍的声音一传到院里,他慌忙爬起来套着官袍,幞头戴了两次才戴正,手心里隐隐地冒出了汗。

他等了半个时辰,见没有传旨入宫,本来以为今夜就这样过去了,却没有想到急召入宫的旨意还是到了。

因为与太上皇沾亲带故,他深得太上皇赵构倚重,一贯依附主和一派,想来此番入宫议事,核心估计也是绕不开兵权与辛弃疾。

一路上轿帘晃荡,他反复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前线出了什么事,召辛弃疾南归的大方向绝不能变,这是太上皇定的调子,这是万万不能动摇的,也是“重文抑武”的根本所在。

治书侍御史李衡居于城南静巷,府中素来讲究素朴典雅。

接到旨意时,他等待着觉着烦闷,于是独坐烛下,整理着近日弹劾主战派想要轻启与西夏战端、劳民伤财的奏疏草稿。

他屡次上疏抨击兵戈不息,认定西夏不过是边陲小患,大宋精锐足以应付,无需动用辛弃疾这等功高震主之人。

听闻深夜宣召,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希望是前线传来的大捷军报,随即吹熄了草稿旁的油灯,整了整衣襟便出门登轿。乃是

夜色里,他想着即便前线受挫,也依旧要坚持旧见,只待朝堂上再引经据典,力陈“慎兵”之道。

另一边,右相虞允文的书房内,还亮着灯。

他本就没睡,案头摊着大幅西北舆图,指尖在鸦儿谷、德顺军一带反复摩挲,眉头紧锁。

前日捷报传来时,朝野一片欢腾,他的内心之中却总觉得胜得太过顺利,嵬名令公乃是西夏新一代的名将,混迹边境数十年,绝非是轻易会折损前锋的庸碌之辈。

内侍传旨的声音一到,他立刻抓起象牙笏板起身,边走边吩咐仆从备轿,心里既沉且明:沉的是前线果然出了变故,明的是,辛弃疾的事,或许有了转圜的余地。

尚书右仆射史浩年纪大些,与虞允文等人分别后,回府就抓紧时间睡了一会儿。

听闻急召,他连忙披衣起身,连枕边的檀香佛珠都不忘揣进袖中。

他老成持重,一路上都在默念“但愿前线战事顺利”,唯恐战局糜烂,苦了前线将士与边关百姓。

监察御史王淮则正秉烛读着《孙子兵法》,坚毅的脸上满是锐气,接旨时眼睛一亮,立刻整肃官容,跟着内侍就往外走。

在他看来,前线战事恐怕有变,今夜这场急召,恐怕是主战与主和两派的又一场硬仗。

一众车马冲破沉沉夜色,陆续抵达皇宫正门。

当值的内侍总管早已候在阶下,手持拂尘躬身引路,一路穿过重重宫廊。

廊下宫灯高挑,光晕在霜气里晕出一圈圈暖黄,照得青砖上的薄霜泛着细碎的银光。

风卷着殿角铁马的叮咚声传来,衬得夜色愈发沉寂,众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各怀心事,脚步匆匆。

不多时,众人便被径直带入紫宸殿偏殿暖阁。

这暖阁不大,却布置得整肃。

四壁悬挂着大幅山川舆图,当中设御座,两侧依次摆着数张檀木座椅。

边角的铜盆里烧着银丝炭,炭火静静燃烧,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长案上燃着数支胳膊粗的红烛,烛泪顺着莲台缓缓地淌下,凝成琥珀色的硬块。

赵昚早已端坐在御座之上,一身浅黄色常服,指尖轻轻搭在御案边缘,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他刚从德寿宫过来,衣摆上还沾着宫外的霜寒气。

他的御案面前摊着一份加急奏疏,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臣等参见官家!”诸臣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行礼,袍服扫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昚抬手虚扶,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深夜的沙哑:“诸位爱卿免礼,赐座。”

众人躬身谢恩,依次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