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紫宸廷辩筹边策,暖阁舌争定戎章(1 / 1)

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张说总结道,“只需据城坚守,待西夏粮草耗尽,贼人自然退去,何必非要倚重辛弃疾,纵其坐大?”

治书侍御史李衡亦出列支持,依旧是作出一副秉公持正的模样,引经据典,站在礼法与祖制的高地上发言,

“官家,臣掌风宪,以为《春秋》有‘大夫无境外之交’之义,边将久掌兵权,必生祸乱。”

“昔唐代藩镇割据,始于边将久任,兵为私有,终致天下大乱,社稷倾覆。”

“我大宋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立‘强干弱枝’之制,方是正本清源之举措。”

“而我大宋这两百年来,国泰民安,也全是仰赖这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他言语间愈来愈激昂,眉宇间还透着几分自诩为诤臣的执拗,

“官家容禀,辛弃疾元帅,功高是实,善战也是实,可正因如此,才更应召还阙下,授以高官,夺其兵权——方是保全功臣、安定社稷之道。”

“倘若只是因为这前线战事一时受挫,便改弦易辙,让太上皇收回成命,继续令辛弃疾拥兵在外,岂不是因小失大?”

“为一时之战事,坏百年之家法,臣以为不值。还请官家三思之!”

说到此处,李衡略作一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况且前些时日太上皇已在紫宸殿朝会之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金牌急召辛弃疾元帅等人回临安受封,此乃朝廷明诏、君父之命。”

“如今才因前线小挫便要太上皇朝令夕改,收回成命——如此反复,将置朝廷颜面于何地?置太上皇颜面于何地?”

“诏令既出而复收,天下人当如何议论朝廷?又当如何议论太上皇?臣谏言,还请官家慎之再慎!”

随后而来的主和派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讲功高震主、历史殷鉴,一个讲义军难制、归正可疑,一个讲祖宗家法、藩镇之祸,

甚至还提到,若是处理不慎,朝廷和太上皇可能会颜面扫地,字里行间都扣着“江山稳固”、“祖宗规矩、“朝廷颜面”。

在座的众人听来竟也觉得冠冕堂皇,仿佛他们反对辛弃疾元帅驰援,竟然全然是为了大宋江山着想。

王淮听得心头火起,不等他们继续新一轮的诉说,便站起身来踏前一步开口反驳,声调提高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犀利,

“汤相、张大人、李大人,现在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太健忘了吧?”

“数日前,捷报传来之时,诸位大人可是言之凿凿,称西夏不过是疥癣之疾,大宋自有良将,离了辛弃疾元帅,朝廷便无可用之人?”

“当时那句‘难不成没了张屠户,众人就要吃带毛猪?’某可是记忆犹新。”

他冷笑了一声,字字掷地有声:“如今前线僵持的事实摆在眼前,两军相持,危局已现!”

“即便李显忠将军已是当世名将,尚且中伏受挫,奏报中诸位将领也承认,仅凭现有兵力,只能固守,已然无法破敌。”

“诸公前几日还在说禁军无敌,无需辛元帅,如今又说‘坚守待其自退’,合着前线胜了就是禁军神勇,败了就是坚守为上?”

“诸公嘴里喊着祖宗家法,实际上呢?难道要看着前线将士苦撑,看着关陇百姓遭难,就单单只是为了防着辛元帅再立大功?”

“这便是诸公的‘社稷为重’?”

“王御史慎言!”张说被王淮说得涨红了脸,厉声打断道,

“我等是为大宋社稷长远着想,岂是你妄自揣测的那般不堪!”

“社稷?”在一旁听不下去的虞允文接过话头,目光扫过主和派众人,神色郑重,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

“何为社稷?疆土不失,百姓安宁,将士用命,才是我大宋社稷!”

“若只是为了所谓的‘防微杜渐’,坐视边患扩大,疆土沦丧,百姓流离,将士枉死,那才是舍本逐末!”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继而对方才主和派引经据典进行回击,

“汤相方才说汉高祖之时的韩信、彭越,可稍微往后看,汉光武推心置腹,用邓禹、吴汉而不疑,终成中兴大业;”

“唐太宗任李靖、李积于外,开疆拓土,方成贞观盛世。”

“用人之道,在御之有道,而不在因噎废食。”

“某之前也已分析过了,辛弃疾元帅若是有二心,当初在西夏平定任得敬之乱时,便可凭借军事割据西夏之地自立,”

“又何必要灭了任得敬之后推举新君李仁友即位,借此想要将西夏拉拢到抗金阵线之中为义军提供粮草等后勤支援?”

“又何必要西出河套万里奔袭金国都城,只是为了奉大宋为正朔,矢志北伐、收复失地?”

“辛弃疾元帅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诸公却日日以猜忌之心度之,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虞允文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却愈发地沉重,“如今北地初附,多少归正将士、义军子弟都在看着朝廷。”

“倘若我大宋朝廷只因无端的猜忌而不用功臣,日后再有边患之日,还有谁肯真心为朝廷卖命?!还有谁敢再提收复故土?!”

史浩也缓缓地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不疾不徐地拆解对方的论点,

“诸位大人讲究祖宗家法,可是祖宗家法里,也有‘临机制变’的道理。”

“当初,太祖皇帝定‘强干弱枝’之举措,是为了尽快安天下,而不是为了捆住自己的手脚,不敢反抗的。”

“真要是疆土丢了,百姓反了,家法再严,又有何用,即便是太祖皇帝也不希望看到因为遵循旧制导致大宋疆土沦陷吧?”

“太上皇定召还之议,本是为了太平无事,如今战事有变,时移世易,自当从权。”

“总不能抱着成例不变,而误了军国大事。”

就这样,两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争论得不可开交。

暖阁里的气氛越来越烈,炭火似乎都烧得更旺了些,烛火被人声震得不住晃动,映得满室人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