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内，所有人看完前线杨存中等人的联袂奏疏后，良久，一片寂静。

还是右相虞允文率先打破了现场沉寂的气氛。

他放下方才边看奏疏边记录的笏板，起身对着赵昚躬身一礼，声音沉厚有力，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官家，臣观此疏，战局之危，甚于预想。”

“李显忠将军虽临危不乱，亲冒矢石稳住阵脚，然兵力折损近半，已无力主动破敌；”

“杨存中元帅等人需要分守诸州前线城池，要挡十余万敌军，也只能勉强支撑，难以抽调兵力合力破敌。”

“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大将率军驰援，打破此相持僵局，否则待大雪落下，我军士卒手足生疮，弓弩难开，更难施展，关陇恐危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的郑重，“正如杨存中元帅奏疏所言，破局需‘深谙攻伐、熟稔夏情’之将。”

“放眼朝野上下，最合此任者，非辛弃疾元帅莫属。”

“数月之前，辛弃疾元帅亲率义军平定了任得敬之乱，直捣兴庆府，西夏山川地理、兵马虚实、部族习性、粮草路径等等军情，无不了然于胸。”

“《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由辛元帅率义军主力东进，必能精准击其要害，速战速决，赶在大雪封山前彻底平定边患。”

尚书右仆射史浩紧随其后，也缓缓地起身，语气温厚却坚定，字字都透着老成谋国的分量：“官家，老臣附议。”

“如今已入深秋，夜水成冰，再过月余，北地便要落雪。”

“此行北上的我朝援军多是江南子弟，生长水乡，不耐苦寒，若是拖到入冬，士卒战力大减，粮草转运也会因道路结冰愈发的艰难。”

“而辛弃疾元帅麾下的义军，多是河北、河东、山东等地的大宋子民，自幼生长于寒地，惯于冬战，受天候影响会小很多。”

他捻动佛珠，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再者，新复州县人心初附，金国降部、党项部族皆在观望。”

“若战事久拖不决，届时降者生疑，民心浮动，反而得不偿失。”

“速战速决，才是安民之道，才是此刻把控军情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辛弃疾元帅善战之名，流传万里，北地百姓尽知，有他率军前来，也能安定民心，震慑降部，免生内乱。”

监察御史王淮紧跟着挺身而出，年轻的脸上满是恳切，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锐气，

“官家，臣附议。兵贵神速，不可再拖延观望。”

“我大宋朝廷已数十载未与西夏交战，朝廷诸将对西夏之事已无从了解。”

“且观我大宋与西夏交战之史，那西夏人素来狡诈，善用骑兵游击，劫掠如风，如今禁军不熟地形，追之不及，守之不全，处处被动。”

“而辛弃疾元帅麾下的义军，大半出自北地，常年生活在北方，自然也是常年与金人、西夏人周旋，最擅奔袭、设伏、断粮道，正好克制西夏的战法。”

“若能调辛弃疾元帅前来，正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破其游击，断其粮道，不出半月，敌军必乱。”

“而若是另遣庸将，不说有没有人敢接此糜烂局势，就算有人敢接，万一连累的前线再度受挫，西北局势恐将彻底颓废不堪，届时将悔之晚矣！”

随后，主战派数人轮番上阵，一个讲将帅才能、知己知彼，一个讲天时地利、民心安稳，一个讲战术克制、兵贵神速。。。

层层递进，句句都切中战局要害，听得赵昚频频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动。

主和派三人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像蒙了一层寒霜。

汤思退轻咳一声，整了整袍服站起身来，对着赵昚躬身一礼，语气沉稳，依旧带着宰辅的持重，只是话音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官家，臣有本奏。虞相、史相、王御史等人所言，固然有几分道理。”

“可臣以为，调辛弃疾元帅驰援，此举万万不可。”

他抬眼看向赵昚，字字斟酌，依旧是句句都往帝王最忌惮的地方说，

“辛弃疾元帅自举义军以来，屡立大功，收复中原、平定河西，已是不世之功，民间早已童谣四起，言其‘功高当封王’。”

“如今就连孩童都已知其要封王之事，如今若再让他领兵驰援，再立平西夏之大功，那便是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自古‘功高不赏，威震主者身危’，远有汉之韩信、彭越之流，功成而身死。”

“近有唐之安禄山、仆固怀恩，或主动或被动，权重而叛乱，殷鉴不远。”

汤思退说着，神色愈发的恳切，仿佛全然是为大宋江山社稷着想，

“到那时，他威望之重，远超诸将，民间又多有‘青兕转世’的谶语，辛元帅虽忠心，然万一麾下将士有拥立之心，恐生藩镇之祸，动摇我大宋根基啊！”

“官家，太上皇前日临朝，定下急召辛元帅班师的旨意，正是为了防微杜渐，保全功臣，稳固社稷。此乃祖宗家法，不可轻易违背。”

“依臣之见，召辛帅回朝之事，非但不能缓，反而要加紧。”

“至于前线战事，可另择良将统领援军，未必非他不可。”

知阁门事张说立刻上前接话，语气急切，附和得毫不掩饰：“汤相所言切中要害！”

“官家，太上皇连下金牌征召辛弃疾回临安，本意便是将其召回中枢加以羁縻。”

“若是继续放任他手握重兵在外征战，不断积累战功，日后朝廷如何节制？”

“他本是归正之人，根基不在朝堂，麾下又都是只知有帅、不知有朝的义军，若生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他梗着脖子，硬着头皮继续强辩道，“前线虽有小挫，然主力尚存，城池未失，算不得什么大败。”

“还有杨倓将军的三万援军不日便到，如此，前线有杨元帅、李将军他们坐镇，守住关陇绝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