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偏殿廷争明大义,甘违前旨遣元戎(1 / 1)

其实,从德寿宫出来的路上,赵昚就在心中反复思量,那时就已有了初步的决断。

现今召众人议事,一是听群臣意见,二是借着此次商议军情定下调子,堵住主和派的嘴,也让自己下达有悖太上皇前意的圣旨更加顺理成章。

虽然,驳回太上皇的金牌对自己至孝的名声有亏,但是,他仍然清晰的记着前几日的那个朝议之时,太上皇是如何在紫宸大殿之上维护自己的!

如今,换自己来维护太上皇的威严,这次是朕与太上皇都想要辛弃疾元帅驰援前线,太上皇不方便开的口,由他来说,忤逆不孝之名也由他来担。

见偏殿内的争执渐渐平息,赵昚抬手轻轻压了压,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朕知晓,确定此次援军主帅,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昚环顾四周,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沉定与威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相与辛弃疾元帅,皆有能力担此重任,至于其他人,则还需历练。”

“只是,两人之中,中枢不可一日无虞相,朝廷政务、朝堂调度、粮草筹措、地方安抚,凡此种种,朕与百官,皆离不开虞相坐镇。”

“故此,虞相,卿还需留在临安,稳固我大宋根本。”

虞允文起身躬身领命:“臣遵旨。”

说完这些,赵昚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坚定,一锤定音,

“至于前线破局之人,便定为辛弃疾元帅。”

话音落下,汤思退等主和派众人的脸色骤然一变,连忙起身踏前一步,急声进言,

“官家,选辛弃疾元帅实有不妥!太上皇那边。。。”

“太上皇那里,朕早已暗中请示。”赵昚淡淡地回复着,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太上皇未曾明确表态,却也未加反对。”

“军国大事,当以社稷为先。太上皇自然也是懂这个道理的。”

这话解释得及其用心,却也堵死了主和派拿太上皇说事的路子。

太上皇的心思,他赵昚再清楚不过:好面子,不愿亲口改口,可也真怕前线大败、关陇震动,继而影响到大宋近在咫尺的、真正的天下一统。

自己只要把“从权应变”的事做实了,由自己开口说是太上皇与他共同请辛弃疾元帅驰援前线,他便不会真的阻拦。

可汤思退等主和派众人并不死心,大宋以孝治天下,他心中已有成算,再度躬身力争,“官家三思!”

“此前太上皇已有旨意召辛弃疾回朝,如今官家骤然改命,令其西进驰援关陇,便是公然违背太上皇前旨!”

“天下人皆知我大宋以孝治天下,官家对太上皇更是我大宋孝义的典范,若贸然行悖父之举,恐伤及官家至孝之名啊!”

众人没成想汤思退竟然将事情说到了孝道之上,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昚身上。

赵昚缓缓地起身,袍角轻扫御案,目光沉静而锐利。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汤相,太上皇此前不惜背负朝堂争议、下旨之后的骂名,还是义无反顾的下旨召辛弃疾回朝。”

“朕明白,太上皇是想要为朕稳住朝堂,为朕撑起一片天,那份苦心,朕铭记于心。”

“可如今轮到朕拿主意的时候,难道反倒要朕瞻前顾后,只顾惜自己那孝顺的名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斩钉截铁,“对太上皇尽孝,乃身为人子之义;为大宋江山社稷计,选辛弃疾元帅督义军主力驰援前线,此乃朝廷大义!”

“朕身为大宋天子、社稷之主,岂能因一己小义,而弃天下大义于不顾?”

这一番话说出,掷地有声,主和派众人面面相觑,再无言以对。

反观虞允文等主战派众人,眼中则纷纷露出激赏之色。

官家能挣脱孝名之缚、以社稷为先,此等决断与胸襟,正是明君所为。

赵昚不再多言,袍角扫过御案,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传朕旨意:辛弃疾所部,暂缓班师回朝。”

“令其速率义军主力西进,驰援关陇,受杨存中元帅节制,相机破敌。”

“一应粮草军械,沿途州县务必优先供给,不得有误。”

“待平定西夏战事之后,再论封赏班师之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诸卿连夜拟旨,用金字牌发往义军大营,一刻也不得耽搁。”

旨意既出,赵昚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转为沉缓,

“至于朕违背太上皇前旨一事,朕责无旁贷。”

“至捷报传回之日,朕当每日亲赴德寿宫向太上皇请罪,补行礼仪、减膳避殿,并下诏罪己,广开言路以纳群臣之谏。凡此种种,朕皆甘受不辞。

此言一出,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派,在座众人皆惊。

谁都能听得出,官家这番话看似自请罪责,实则是把该做的姿态一应做足——请罪、减膳、避殿、祷告、纳谏、罪己诏,样样不落。

就算主和派纵有千般不满,也再找不到半分攻讦的余地。

至此,天子一锤定音,再无转圜余地。

主和派众人脸色发白,可圣旨已下,又有前面“太上皇无异议”的话,不敢再争,只能躬身领命,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不甘:“臣等领旨。”

主战派众人则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齐齐躬身道:“官家圣明!”

赵昚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去吧。”

“学士院已经当值,诸卿去议定诏旨措辞,尽快发出。天快亮了,军情不等人。”

“臣等告退。”众人躬身退出偏殿,脚步匆匆。

汤思退等人走在前面,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袍角扫过青砖,带着沉沉的郁气;虞允文等人走在后面,神色依旧凝重,心里却是松了大半,总算为前线、为辛弃疾元帅争到了机会。

殿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东方却已隐隐地泛起了一点鱼肚白,霜气更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