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自商议军情起,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翰林院的学士们早已候着,一盏盏灯次第亮起,映着伏案疾书的身影。
众臣移步至偏殿旁的值房,长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齐。
当值的翰林学士凝神构思,虞允文与汤思退等人站在两侧,不时斟酌措辞。
既要讲明前线危局,又要体现朝廷倚重,还要点明“暂缓班师、先平边患”,更要避免有损朝廷、太上皇与官家威仪的旨意,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诏书初稿拟成,众人传阅修改,敲定最终措辞。
诏书仍以麻纸誊写,字迹端楷,加盖皇帝宝玺,朱砂印泥鲜红夺目。
再用火漆封缄,贴上“金字牌急递”的封条,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内侍总管捧着封好的诏书快步出宫,宫外早已备好驿马,数十名身经百战的急脚递军士披甲执牌,接过诏书揣进贴胸的革囊,翻身上马,一声呼喝,马蹄踏碎晨前的寂静,向着临安城外疾驰而去。
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直奔向千里之外的各处义军大营。
值房里的群臣见诏书发出,便依次告退。
汤思退行至殿门处,脚步微顿,回头望了望御座方向,眼底暗流涌动。
张说紧随其后,低声与李衡交谈,言语间满是不甘,说回去后要联络御史台官员,再上札子劝谏,绝不能让辛弃疾再立战功。
主和派众人登上车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车厢里一片沉闷,各自盘算着后续的手段。
虞允文、史浩、王淮等人辞别之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却也不敢全然松懈——战局难料,朝堂纷争也未结束,这只是第一步。
众人各自乘轿、骑马返回府邸,晨风吹起轿帘,吹在骑马之人的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他们眼底的忧思。
群臣散去后,偏殿之中转瞬空旷,重新归于沉寂。
赵昚并未移步,亦无心小憩,而是独自端坐案前,默然静思。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内侍总管入殿禀报,调遣辛弃疾所部驰援关陇前线的诏令已然拟定发出。赵昚闻言颔首,当即吩咐传召虞允文折返进宫议事。
内侍总管不敢耽搁,急忙快步追出殿外,高声唤住正欲离去的虞允文,转达官家旨意。
虞允文闻召,心知必有要事相商,躬身领旨,当即转身随内侍重回偏殿。
赵昚见虞允文到来,于是抬手示意内侍总管摒去周遭一众侍从。
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隔绝内外。
偌大的偏殿之内,只余君臣二人。
炭盆里的炭火依旧静静燃烧,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弥漫在暖阁里。
赵昚止住躬身行礼的虞允文,缓缓起身,踱步至悬挂西北舆图的墙壁前,目光长久的落在现今西夏与大宋边境交界处的山川关隘之上。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沉默持续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低,褪去了方才议事时乾坤独断的威严,又多了几分沉重的心事,
“虞相,召你一人而回,是想同你说说朕心底的话。”
“朕方才定下辛弃疾元帅西进驰援,只是权宜之计。”
“之前太上皇连下数道金牌征召他回朝,本意便是要收束他的兵权,将其羁縻于临安城内。”
“朕今日称太上皇未曾反对,实则是朕委婉周旋,太上皇也未曾明言支持,只是暂时搁置了执念。”
“但这份搁置,朕认为不会长久。”
虞允文肃立在后,凝神静听,郑重应道,“官家深谋远虑,臣明白。”
“太上皇心中乃至朝廷一部分官员忌惮武将,由来已久。”
“而辛元帅屡建奇功,手握强兵,民间、军中威望日盛,难免触动太上皇心结。”
“当年苗刘兵变、淮西军变、岳元帅旧事,或大或小、或无辜或有意,都在太上皇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正是如此。”赵昚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虞允文,
“而现今西北战事迫在眉睫,眼下除了卿与辛弃疾元帅,无人能迅速打破僵局。”
“辛元帅只要前去支援,取胜自然不用话说,可待到西夏战事结束,甚至西夏平定,便是难题到来之时。”
“到时候,战事平息,边患解除,手握重兵的辛弃疾,便是朝堂上下最大的话题。”
“主和派不会善罢甘休,汤思退、张说、李衡等人,必定会持续上疏,催促朕削夺他的兵权。”
虞允文略作思索,缓缓进言道:“官家不必焦虑,自古功高之将,最难处置。”
“赏之过重,恐生骄纵;骤然削权,又恐寒了将士之心,甚至激起兵变。”
“臣以为,当下不可提前定下处置方略,一切需等到西北战事尘埃落定之后再作决断。”
“若是仓促定计,反而容易走漏风声,动摇军心。”
“朕又何尝不知。”赵昚轻轻地叹了口气,指尖叩击再舆图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朕可不愿做那刻薄寡恩之主。”
“辛弃疾元帅起于草莽,矢志北伐抗敌,一心收复故土,能在无基本无朝廷相助的背景下,仅凭一己之力就降服金国,并将义军及金国土地还于大宋朝廷,其忠心自然是无可置疑。”
“可太上皇那边,执着于大宋祖制,朕也必须有所交代。”
“朕如今既要倚仗他平定西夏,又不能彻底忤逆太上皇的心意,左右皆是掣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托付之意:“故而,虞相,中枢重担,尽数托付于你。”
“朝堂政务、粮草调度、各方奏报,皆需你妥善打理。”
“前线军情,你要第一时间梳理呈报。”
“待到战事结束,朕需要你从中调和,平衡各方势力。”
“既要安抚主和派,避免朝堂撕裂;也要保全忠良,不让有功之臣蒙受冤屈。”
虞允文躬身一礼,神色郑重的说道:“臣必殚精竭虑,辅佐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