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恩威预筹功成后,晨光初照未央机(1 / 1)

赵昚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还有一事,汤相他们必然坚定不移,认定兵戈不息便是祸根。”

“待到辛弃疾西进增援之后,朝堂之上免不了还有一番纷争。”

“虞相,你要帮朕稳住朝堂,不要让党争太过,扰乱大局。”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咱们朝廷后方绝不可自乱阵脚。”

“臣谨记官家教诲。”虞允文拱手,

“汤相等人看重安稳,臣会晓以利害,告知他们,唯有迅速击溃西夏,才能尽早息兵,实现四海安宁。”

“以此为切入点,或可稍稍缓和双方争执。”

赵昚微微舒展眉头:“能这般化解,自是最好。但人心各异,难以强求。”

“若他们依旧执意攻讦,朕自有分寸。”

沉默片刻,赵昚又想起一事,目光深邃:“杨存中、李显忠等人此刻正在前线苦撑。杨倓援军应当已经奔赴战场,但愿能够及时汇合。”

“辛弃疾元帅接到诏书,整军支援尚需时日,这段时日,万万不可出现闪失。”

“就由爱卿传令枢密院,持续监察西北所有军报,一有异动,即刻禀报,无论昼夜。”

“遵旨,臣自会安排。”虞允文回道。

“另外,”赵昚语气顿了顿,带着几分深远的考量,“辛弃疾此人,志向远大。”“他心中一直存有北伐中原、收复故土的念头。西夏战事只是开端,若是此战覆灭西夏、天下一统,他是不是还会向朕继续进言,谋划开疆拓土之事。”

“这件事,同样要提前思量。太上皇得见天下一统后,恐怕绝不愿再见武将大规模征伐,朝野之中,汤相等人的反对之声也同样不会断绝。”

虞允文心中了然。西北战事、宋夏之争、未来攻伐、武将兵权、太上皇的态度,层层纠葛,盘根错节。

今夜定下辛弃疾驰援前线,仅仅是掀开难题的序幕。

“官家,万事循序渐进。眼下首要目标,便是击破西夏大军,稳住西北边境。其余长远谋划,待局势明朗,再从容商议。”

虞允文沉稳劝谏,先定当下,再图长远。

赵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爱卿说得对。是朕想得太远了。”

“即将天明,已经快到上朝之时,虞相不如就在此地稍作歇息。”

“往后数月,朝堂、边事,还要多多倚仗于你。”

“官家,臣在此休息,于理不合,官家保重龙体,臣请告退,在殿外等待上朝。”虞允文再度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涌入一丝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站在宫廊之下,抬头望向漆黑天幕,东方的鱼肚白又亮了几分,晨霜沾在他的官袍下摆,带着彻骨的寒意。

今夜紫宸殿这场深夜廷议,仅仅是一个开端。

远在西北的烽烟、临安朝堂的暗流、德寿宫里太上皇的态度,无数线索交织在一起,一场又一场的风波,正在缓缓酝酿。

暖阁之内,赵昚独自静坐。

烛火摇曳,映照御案上摊开的西北舆图,关山万里,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他久久凝望着北方疆土,指尖在“盐州”、“灵州”、“兴庆府”、“鸦儿谷”等地之间缓缓移动。

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烛火里:“辛弃疾,朕予你机会,望你莫负朕望,早日平定西夏。”

“只是。。。功成之后,你我君臣,又该如何相处。。。”

更漏声声,长夜将尽。

临安城渐渐苏醒,万里之外的西北大地,数十万大军对峙,战火正浓。

一份份连夜发出的金字牌诏书,正乘着快马,穿越山川原野,奔赴义军各地大营,即将掀起新一轮的风云变幻。

赵眘等人的思绪万千,卯时的鼓角沿着临安城的城墙沉沉荡开,将这些一夜未眠操劳国事之人的思绪带回现实。

晨雾仍旧裹着御街的飞檐,紫宸殿的檐角依旧是最先浸润了熹微的晨光之物。

紫宸殿内,

牛油大烛燃了一夜,烛泪层层堆叠在紫檀烛台上,凝成一片惨白的冰纹,龙涎香的烟气顺着朱红殿柱盘旋而上,混着夜寒未散的清冽,沉甸甸地压在殿中。

昨夜偏殿议事直至鸡鸣,两府重臣散了之后各回府邸,只来得及就着宫灯草草梳洗,便又赶入朝会。

列班的仪仗依旧整肃,玉笏成排,可站在班列里的朝臣们,神色却各有各的盘算。

文官班首的左相汤思退垂着眼帘,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昨夜偏殿之争,终究是让主战派争去了派辛弃疾驰援的旨意,他谋划多日的召回收权之计,平白打了个折扣。

他的心里反复盘算着,此事虽暂成定局,却也不是全无转圜——只要前线战事稍缓,依旧可以借着太上皇的意思,再催班师。

只是眼下军情紧急,万万不能落个“置边事于不顾”的口实,且先顺着圣意,再图后计。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象牙笏板的包浆,那是多年摩挲出来的温润,也像他的性子,看着平和,内里自有棱角。

他身边的虞允文,与官家商议了一夜之后,一早就候在殿外,。

但虞允文的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依旧沉稳端方,只是他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他一夜无眠的底细,右手指尖还沾着昨夜众人一齐草拟文书的淡墨痕迹。

昨夜争到鸡鸣之时,终究是为前线争来了生机,他心里虽然沉重,却也相信辛元帅能稳定前线大局。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往后朝堂的明枪暗箭,前线的血雨腥风,还多着呢。

后面的史浩捻着一串檀香佛珠,嘴唇微动,似在默念安抚心神的经文。

他年纪大了,昨夜熬了大半夜,此刻虽有些神疲,却依旧气定神闲。

佛珠一圈圈转着,他心里也一遍遍算着:辛弃疾的义军几时能到,杨倓的援军行到了哪里,何处城塞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边事如棋,一步都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