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违孝道官家请罪,救危局诏帅西行(1 / 1)

监察御史王淮虽然也是一宿没睡,但他却挺直脊背立在谏官班列里,目光亮得惊人,显然是因为保住辛弃疾元帅驰援前线,从而全身上下都是藏不住的振奋。

他认为,是他们主战派的不懈努力,加上运气,才总算是争到了驰援的旨意。

至少前线是有救了,他昨夜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翻来覆去的都在想着前线的战局,恨不能自己也奔去阵前杀敌。

其余百官聚成一堆一片的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朝服的下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就连那些形单影只之人也都在猜测昨夜官家深夜急召重臣入宫到底所为何事,只觉今日朝会,必将会有大事宣布。

殿外晨雾渐渐地散了,漏进几缕晨光,落在众人的朝服上,明暗不定,像极了此刻诡异莫测的朝局。

晨钟三响,内侍尖声唱喏,声如洪钟,撞得殿梁都似有回音。

赵昚身着匆匆换好的绛纱朝服,从殿后缓步走出,衣摆扫过金砖地,不沾一丝尘埃。

一夜未眠,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之色,脸色也有些苍白,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御座前的长枪。

帝王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沉稳有力,不怒自威。

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连笏板拿在手中发出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卿,今日早朝,朕有一件要事,要宣示于众。”

赵昚开口,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沙哑,但却字字清晰,声音好似顺着殿梁绕了三圈,稳稳地传遍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昨夜大约亥时,西北前线有八百里加急奏疏至临安,此乃杨存中、李显忠、刘珙、胡铨、王大宝等前线诸卿联名所上。”

“盖因前线局势,已非前日预想之易。”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将战局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像一块一块的铁锭直直地砸在众人心头,

“李显忠将军初胜三万西夏前锋之后,分兵追剿残骑,不意西夏主帅嵬名令公亲统五万主力设伏于鸦儿谷。”

“李将军所部只剩七千精锐,两军仓促间相遇,激战一日,折损四千三百余人,偏裨战将阵亡三员,李将军身被二创,犹自督战不退,方稳住阵脚。”

“现我军不足三千,与贼万余后勤杂部兵马对峙于谷西。”

“杨存中、刘珙、胡铨、王大宝等诸公分兵防御后方城塞,目前西夏东西两路共二十余万大军,已兵临德顺、巩州等西北州县城下,日夜攻城。”

“幸得李显忠之前分出的三千精锐骑兵骚扰其后路,且各城塞诸将士拼死抵抗,虽有死伤,但前线正与西夏全面对峙。”

随着官家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之声。

大宋精锐与西夏大军在前线打了个平手的消息传开,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层层散开。

阶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前些时日还传李显忠将军前线大捷斩将,然而转眼之间就成了相持之局,甚至敌军已兵临城下。

那些这几日间还在朝堂上振振有词地说着“西夏疥癣之疾”的官员,此刻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全都悄悄地往班列后面缩了缩,生怕被点名叫出来对质。

赵昚看了眼朝堂乱象,抬手轻轻压了压,指尖在空中往下一按,殿内复又安静,落针可闻。

“因前线军情紧急,故而昨夜朕召两府重臣入紫宸殿偏殿议事,权衡再三后,又连夜往德寿宫请示太上皇之意见。”

“经商议,太上皇也已首肯,朕已下旨:辛弃疾所部,暂缓班师回朝,速率义军主力西进驰援关陇,受杨存中节制,相机破敌。一应粮草军械,沿途州县优先供给,不得有误。待平定西夏,再论封赏班师。”

此话一出,阶下更是一阵波动。

众人皆知太上皇先前连下数道金牌,定要召辛弃疾及麾下将领回朝受封。

在场的都是明眼人,自然是都知道这是要收元帅兵权,安边将,去边患。

可是如今竟然改了旨意?皇帝亲口改太上皇的前命?太上皇也同意官家改他的前旨?这些,可算是大宋朝廷天大的事情!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全都聚在御座上,有惊讶,有赞许,也有隐隐的不安。

汤思退眼皮一跳,又迅速垂了下去,这是今天凌晨早就决定的事情,但是他还是不自觉的指尖攥紧了笏板。

虞允文等人则是神色微微一松,望向御座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赵昚迎着众人各色的目光,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担当,字字掷地有声,

“朕知道,虽然此次是太上皇与朕一同下旨,但太上皇前旨,是召辛弃疾元帅班师回朝。”

“如今朕改太上皇前命,是为子不孝,有违孝道。”

“《论语》有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然朕非是违逆父皇,实乃军国大事,社稷为重!”

“朕不能因守一己之孝,而误江山社稷,置百万边民于水火而不顾。”

他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个人,恳切而坚定,带着帝王的担当,也带着人子的诚恳,

“为弥补此次朕之过,自今日起,至西北捷报传回之日,朕每日亲赴德寿宫向太上皇请罪,补行晨昏定省之礼;”

“减膳避殿,撤去宫中声乐,以思边事;”

“下诏罪己,言朕不孝,广开言路,凡军政利弊,诸卿皆可直言进谏,朕必虚心纳之。凡此种种,朕皆甘受不辞。”

话音落毕,殿内死寂了片刻,连烛火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随即,文武百官班列中一人踏前一步出列,正是右相虞允文。

他躬身行礼,宽大的朝袍扫过青砖,声音沉厚有力,压过了殿内细碎的议论声,

“官家此言差矣!官家以社稷为重,审时度势,改前命以救边急,此乃明君之所为,又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