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继续说道,“《左传》有云‘社稷为重,君为轻’,陛下为疆土计、为百姓计,宁担不孝之名,也要保一方安宁,此乃大仁大孝。”
“天下臣民皆知官家苦心,又怎会责官家以不孝之名!”
“臣附议!”尚书右仆射史浩随即出列,白须微微颤动,声音沉稳,
“官家宵衣旰食,为边陲百姓计,不惜屈己罪己,此乃圣君胸襟。”
“《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兵事无常,从权应变,本就是为君之道。”
“祖宗家法虽重,也重不过江山社稷。官家又何罪之有!”监察御史王淮也跟着出列,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的锐气,
“官家以万乘之尊,勇于担责,此乃大宋之福!”
“前线将士闻之,必感念陛下官家,奋力死战!”主战派官员纷纷出列称是,字字恳切,句句在理,殿内气氛渐渐往主战这边倾斜。
主和派众人面面相觑。
汤思退心里虽百般不愿——但新召已下,旨意已改,召回辛弃疾的大计便打了折扣,先前谋划的封王收权,平白多了这许多变数。
可官家都把“罪己诏”的话都说出来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又是为了军情国事,他总不能站出来说官家不该改命,现在必须还是要召辛弃疾回来。
真要是那样说,反倒显得他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军国大事于不顾,反而落了下乘。
略一思忖,汤思退也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宰相气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官家能以社稷为重,勇于从权,臣等深为敬服。”
“臣等愚钝,未能预判战局,未能为官家分忧,已是失职,又怎敢议官家之过。”
“臣等只盼官家保重龙体,勿要过于操劳。边事虽急,龙体更是国朝根本。”
张说、李衡闻言也清醒过来,也连忙跟着出列,连称“官家圣明”、“官家保重龙体”,接着就顺着台阶往下走,半点不提之前的“召回”旧话。
其余百官见众位王公大臣都如此,也纷纷出列,交口称颂。
有人说官家圣明,有人说社稷有幸,有人赞官家勇于担责。
一时间,殿内尽是“官家圣明”的呼声,层层叠叠,响彻殿宇。
赵昚看着阶下群臣,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违背太上皇前旨的朝堂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至此,朝会暂无重要之事,待早朝散后,一夜未眠的赵昚没有回偏殿歇息,而是径直摆驾德寿宫。
今日凌晨破晓议事完毕,旨意拟好之后,他只遣了内侍掌灯去德寿宫禀报了旨意内容,得到应允后匆匆忙忙发了诏书,却并未亲自去面见父皇。
如今朝会已过,他必须亲自去请罪,一来全人子之道,为自己改变父皇前次旨意请罪,
二来也探探父皇的口风,看看后续的尺度,免得太上皇心里存了芥蒂,反而影响到他们父子之间的亲情。
德寿宫的冷泉堂暖阁里,赵构早已起身,坐在铺着紫貂垫的软榻上一边用早膳一边等待赵昚的到来。
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摆放在乌木小几上,莲子粥冒着细细的热气,他却没怎么动筷子,手指捻着一串沉香佛珠,转得慢悠悠的,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朝会上的事。
窗外的梧桐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着天,影影绰绰投在窗纸上,像他此刻的心思。
听见通传赵昚前来问安,赵构放下银勺,抬了抬眼,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赵昚快步走进来,撩起朝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诚恳,带着几分彻夜未眠的沙哑,“儿臣参见父皇。”
“儿臣擅自改父皇前旨,调辛弃疾驰援前线,商议之时未能事先禀明父皇,是儿臣考虑不周,是儿臣不孝,请父皇降罪。”
他跪得端正,脊背却依旧坚挺着。
为君王者,有担当,也有分寸,请罪是礼数,却不能跪得卑躬屈膝,失了帝王体面。
赵构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背影,半晌,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老人晨起的沙哑,也带着几分了然,“罢了,罢了。昚儿,起来吧。”
“多大点事,还给朕跪上了。朕还能为了这点事,真怪你不成?”
等赵昚起身,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赵构才缓缓地说道,
“昨夜你遣人来禀,朕就知道你一早要来给朕请罪了。”
“本来朕还以为,西夏不过跳梁小丑,有杨存中、李显忠他们在,足以应付。”
“却没有想到啊,李显忠打了一辈子西夏,算起来跟西夏人打了三四十年吧。”
“他向来是西夏人的克星,如今不服老是不行喽,这次竟然也跟人打了个平手,还折损了四千多兵马。”
“看来咱们都小看了西夏大军,小看了西夏统帅嵬名令公,小看了西夏这股子要和咱们大宋抢地盘的劲头。”
他语的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也带着几分不甘。
毕竟李显忠是他当年当皇帝时南归投宋,是他一手提拔的猛将,当年因为投宋之前以少胜多,漂亮的打败了西夏二十万大军,向来有“西夏克星”的名号。
如今却打了个平手,还折损了不少兵马,他的脸上也不光彩。
“天意如此,谁又能想到呢。”赵构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梧桐枝上,最后的几片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全部落在了地上,
“要说这也是天意,注定要让那辛弃疾元帅再立这一功。”
“之前他平了任得敬之乱,从边关到腹地,算是打通了西夏,是咱们大宋最熟西夏的底的元帅。”
“他知道西夏用兵的路数,也知道哪条山谷能藏兵,哪条河能涉水,让他去,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之后,他的话锋一转,语气骤然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是太上皇积威多年的分量,字字都砸在赵昚心坎上,“但是,朕丑话说在前头。”
“等这场仗打完了,他必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