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信使血泪陈兵事,权臣冷语论功过(1 / 1)

陈元士和刘仁景这两位无畏的信使讲述完了他们这些人在这四个来月里的经历,像一块巨石投入一汪死水,在紫宸殿内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殿内已是暗流汹涌。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虽说此前华州的塘报、辛弃疾元帅的奏报中,隐约提到过西夏内乱、任得敬弑君的消息,也有李宝元帅关于辛弃疾元帅语焉不详“相机处置”的寥寥数语,

但谁也没想到,那位素来被朝堂一部分人视为大宋希望的辛元帅,竟真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带着大宋的义军主力,借道西夏,一路向东,直插金人腹心!

短暂的死寂后,殿角站着的一位内侍才如梦初醒,慌忙挥动拂尘,

却因手抖得太厉害,拂尘脱手飞出,撞在殿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跪在殿中的陈元士和刘仁景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起伏,像两尊被风霜冻透的石像。

粗布号衣上的霜碴慢慢融化,顺着衣摆滴在金砖地上,洇出两小团深色的湿痕,慢慢扩散开来,像两朵盛开的晦暗之花。

忽然,“哼”的一声冷笑,从文官班首传出来,冷得像殿外卷进来的霜风,硬生生地劈开了殿内的沉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列的汤思退。

他原本就皱着的眉头,此刻几乎拧成了两根死结。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殿中、满身霜雪血污的陈元士、刘仁景两人,又瞥了一眼身旁同样面露惊愕的虞允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冷笑过后,汤思退缓缓地踏出班列,紫袍袍角扫过青砖,带着几分宰辅的沉肃与威严。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指节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象牙笏板温润的包浆——那是他十数年来朝堂生涯摩挲出来的痕迹,藏着他一路浮沉的心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像铅块似的砸在众人心脏之上,

“启禀官家,老臣有话,不得不说。”

赵昚坐在御座上,指尖依旧搭在御案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里的包浆。

闻言只是抬了抬眼,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汤思退出列,朝御座躬身一礼,官袍下摆垂落如展翼,再直起身时,神色已是一片义正词严,仿佛句句都是为国为民,半分私心也无,

“官家,听完这两位信使所言,老臣只觉得心惊胆战。”

“那辛弃疾身为朝廷钦定的北方义军统帅,身受国恩,位至方面大员,却如此目无君命,擅行专断,数罪并发,不可不察!”

他屈指数来,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根手指,字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回音,

“其一,无旨兴兵,擅入西夏敌境。”

“西夏内乱,本是其国政事,我朝本可坐观其变,择机而取。”

“然辛弃疾却未奉明诏,即擅自率军入境,干涉敌国内政,平灭其叛乱,扶立其君主,此乃大违《春秋》‘大夫无境外之交’之义。”

“其坏我大宋外交法度,开边将专权之渐。此乃擅权之罪。”

“其二,隐瞒军情,怠慢君命。”

“自他率军离义军根基,复汴京,克华州,北上西进,入西夏,平内乱,又东进伐金,围中都,劝降金国,半载之间,万余里转战,数十场战事,竟无一纸正式军报入奏朝廷!”

“驿路虽远,何至半年无音?这分明是他故意拖延,不奏军情,眼中无朝廷,无君命。此乃欺瞒之罪。”

“其三,私结盟约,自作主张。”

“他与西夏约盟,扶立李仁友登基,又受金国降,纳其土地,皆是自作主张,不待朝命。”

“赏罚、盟誓、疆土,皆是国之大权,我大宋岂容边将在外私定?此乃僭越之罪。”

汤思退说罢,微微一顿,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寸步不让,摆出一副老成谋国、公私分明的模样,

“当然,辛弃疾劝降金国,拓土万里,确有不世之功。”

“然,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若因其有功,便纵容其越权,日后边将若纷纷效仿,自行兴兵,私定盟约,则朝廷纲纪何在?!祖宗法度何存?!”

他抬眼看向阶上帝王,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像是全然为江山社稷考量,

“以老臣之见,念其有拓土劝降之大功,可将功折罪,免其深究。”

“当务之急,是即刻下诏,召其速回临安,封王赐第,厚加荣宠,然罢其兵权,散其部曲,使其闲居养颐,安享太平。”

“如此,既全功臣之荣,也符祖宗重文抑武之制,两全其美,方是长久之道。”

话音刚落,知阁门事张说也立刻踏出一步,身子微胖,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小眼睛却精光四射。

他袖子一甩,声音尖亮,带着几分激愤:“官家,臣附议!汤相所言极是!”

“官家,想那辛弃疾,自河北起兵以来,克汴京,收华州,入西夏,平内乱,攻大同,围中都,数千里转战,历时半载,竟无一纸正式军报入奏朝廷!”

“这不是偶然延误,这是目中无官家、无朝廷!”

张说往前走了半步,声调又高了几分,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排官员身上,

“世人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然而那是有君命在前,临机应变!”

“他这是无君命而自兴师,无奏报而自行事!”

“从河北打到西夏,从西夏打到中都燕山府,要是个个边将都如此行事,则朝廷旨意何存?祖宗法度何存?”

“长此以往,个个边将都拥兵自重,自行其是,岂不是要重现唐代藩镇之祸?!”

“依臣之见,不仅要召他回来问罪,还要整编他那支义军,分到各路禁军,由朝廷统一调度。不然,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同为主和派的治书侍御史李衡也随即出列,一脸方正刚直,站在班列中,像一杆挺直的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