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陈兵事满朝失色,论功过两派交锋(1 / 1)

治书侍御史李衡躬身奏道,声音朗朗,带着言官的激浊扬清:“官家,臣掌风宪,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左传》有云‘国之大权,在戎与祀’,兵权岂可假人?”

“昔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立‘强干弱枝’之制,正是为了防微杜渐,已护我大宋两百年国祚江山。”

“今辛弃疾身为义军边将,手握十数万只听命于他的义军,擅自入敌境平敌叛,扶立敌国君主,此乃藩镇专权之兆也。”

“唐代安史之乱,不就是起于边将擅自兴兵、尾大不掉?殷鉴不远,不可不防。”

李衡语气掷地有声,字字都扣着“祖宗家法”四个字,

“臣以为,念其有劝降金国、拓土千里之功,可免其死罪,以全朝廷赏功之信。”“然必须召其回朝,明升暗降,夺其兵权,封侯即可,闲置于临安,不得再掌兵符。”

“如此,既全官家的君臣之情,亦固朝廷社稷之本。”

“而若如现在一味纵容,让其率义军主力支援西夏前线,只怕日后养成大祸,对不起我大宋的列祖列宗。”

至此,主和派众人轮番上阵,一个讲擅权之罪,一个讲目无朝廷,一个讲祖宗家法,层层递进,句句都扣着“削兵权、召回京”的核心,引经据典,字字见血。

殿内不少低阶官员纷纷点头附和,窃窃私语“正是此理”

“边将岂可无旨兴兵”,俨然像是已经坐实了辛弃疾元帅的罪名。

主战派众人的脸色却是暗沉了下来,眼底都燃着怒火。

汤思退等人这分明是罗织罪名,故意苛责,拿着祖宗家法当刀子,要置辛弃疾于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主和派,平日里高唱“南北修好”,如今金国已亡,只余西夏,却这般急着跳出来摘桃子,还要把北伐最大的功臣一脚踹开!

不等主和派话音落定,虞允文上前一步,袍袖生风,带着几分兼具文臣首脑、沙场老将的凌厉。

他的目光扫过主和派的汤思退等人,眼神锐利,却依旧沉稳,声音沉厚有力,压过了殿内细碎的议论声:“官家!臣以为此言差矣!”

看到赵昚对他微微颔首,于是虞允文大步出列,朝赵昚一揖,随即转身面对汤思退,怒目而视:“汤相此言,谬矣!臣请官家明鉴!”

虞允文转向赵昚,声音洪亮,带着文武双全特有的铿锵:“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机转瞬即逝,岂能事事居中遥制?”

“想当初,完颜亮六十万大军南下,兵临采石,军情如火,臣以文臣督师,事急从权,临机决断,破其大军,方有今日之江南安稳。”

“非臣自夸,若当时事事请旨,等朝廷批复,金兵早已渡江,焉有今日太平?”

“辛元帅自河北起兵,本就是奉诏北伐,克汴京,收华州,皆是遵旨行事。”

“西夏内乱,任得敬弑君,残杀百姓,扰我边陲,辛元帅身为沿边统帅,相机抚定,本就是分内之责。”

“入西夏平叛,扶立亲宋之君,安定西陲,免我边患,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何来‘擅兴’之说?”

“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西夏大乱后匪患丛生,我大宋边民遭殃,我军却按兵不动,而枯等朝命?!那才是真正的误国殃民!”

“至于东进伐金,更是顺势而为。”

“金国四处征战,纵兵劫掠边民,辛元帅避开防御最强之处,因势而进,摧枯拉朽,方能逼降金国,令其纳土归宋。”

“半年之间,平西夏,降金国,拓地万余里,此等奇功,我大宋百年难遇。”

虞允文越说越激动,白须都在微微地颤动,“《孙子兵法》云‘兵贵胜,不贵久’,又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正因为辛元帅临机决断,不待朝命,方能抓住战机,成就此大功。”

“若事事请旨,朝堂与前线往返数千里,动辄月余,到时候战机早已错失,焉有今日一统之望?!”

“至于奏报迟滞一事,”虞允文语气一沉,目光扫过张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锐利与蔑视,

“兵事贵密,未成之事,岂能随意奏报,以泄军机?谋定而后动,事成而后奏,此乃大将之风。”

“诸公何不见昔日卫国公李靖袭突厥,也是先战后奏,一战而定突厥,太宗皇帝何曾责其隐瞒?!”

“反倒赞其用兵神速,‘以骑三千,蹀血虏庭。遂取定襄,古未有辈,足澡吾渭水之耻矣!’。”

“诸公为何独苛责辛弃疾元帅?难不成是见不得武将立功,见不得义军受赏?”

这时,尚书右仆射史浩也缓步出列,捻着檀香佛珠,步子不快不慢,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像一块石头压下了即将爆发的争执,

“官家,老臣附议虞相之言。自古用兵,以结果论,以功过论。”

“辛弃疾元帅此举,虽有‘不先奏闻’之小节,却成‘拓土一统’之大功。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史浩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句句在理:“再者,辛元帅非不奏也,是不能奏,也不必奏。”

“兵机万变,驿路阻隔,深入敌境,如何事事奏闻?”

“总不能打一仗,就派一拨人回朝奏报,那么这仗还打不打了?”

“且兵事贵密,未成事而先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若平叛之前先奏请朝廷,消息泄露,任得敬有了防备,西夏平不了,反倒引火烧身;伐金之前先奏请朝廷,金人有了防备,恐怕大同也打不下,反倒功亏一篑。”

“用兵者,当老成谋国,本就该谋定而后发,事成再报。”

“这不是隐瞒,是稳重,是兵家常识。”

“昔年狄武襄公(狄青)夜袭昆仑关,平侬智高之乱,亦未尝事事先奏。”

“今辛弃疾为大宋收复中原,其功不在狄武襄公之下,岂可因细故而加以猜忌?”

史浩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也带着几分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