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功过相抵恕信使,是非未决拖明日(1 / 1)

紫宸大殿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得面红耳赤,你引一条律令,我举一段兵法;你斥对方“因循保守”,我骂对方“沽名卖直”。

殿内的空气仿佛要燃烧起来,烛火被众人的气息吹得摇曳不定,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交错,忽明忽暗。

仍然跪在殿中的陈元士和刘仁景哪里见过朝会之上的这般场景,面面相觑,额头上的血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看着这群高居庙堂的大人物们为了辛弃疾元帅的命运而争吵,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辛元帅的担忧,也有对朝廷对待有功之臣的不解。

他们并没有将朝廷旨意送到,但他们拿命带回来的消息,竟成了朝堂上互相攻讦的由头。

而那位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为大宋打下了半壁江山的辛弃疾元帅,此刻在某些人嘴里却成了“戴罪之人”!

赵昚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仍然在用手指轻轻地叩着御案。

他将阶下发生的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

主和派讲的是祖宗法度,朝堂纲纪,边将不能坐大,特别辛弃疾元帅还是“归正人”出身的“义军”元帅,这是赵家百年来的心病,更是太上皇赵构的逆鳞。

当年苗刘兵变、淮西军变、“风波亭”旧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赵家帝王的骨血里,对武将的猜忌,是大宋皇帝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防范之心。

而主战派,则是讲的是战功机遇,中兴大业,辛弃疾元帅功不可没。

处理不当,则会寒了将士的心,日后没人肯为朝廷卖命,刚收复的故土也会不稳。

更何况金国初降,人心未定,辛弃疾元帅在北边威望很高,有他在,就能镇得住局面,就能稳住新复的故土。

两边都占着理,也都有所偏颇。

这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议出结果的,牵扯太多——太上皇那边的态度,前线的局势,民间的声望,义军的动向,甚至刚刚归降的金国州县的安稳,都得考量。

要是贸然定了调子,要么寒了武将的心,要么触了太上皇的霉头,都不好办。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汤思退等人背后站着太上皇的意思。

今日若是当庭定了夺兵权的调子,倒也顺了太上皇的意,可前线怎么办?

刚降的金国怎么办?真把辛弃疾元帅逼反了又该怎么办?

这些后果,汤思退他们不想,但是他赵昚却不能不想。

眼见越吵越凶,几乎要失了朝廷威仪,赵昚这才缓缓抬起手,轻轻一压。

“好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压过了紫宸大殿满殿的喧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主战与主和两边都收了声,兀自喘气,怒目相视。

汤思退的脸涨得发紫,胸口还在起伏;虞允文背着手,肩头微微绷紧;王淮还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赵昚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陈元士和刘仁景身上。

两人自从进入紫宸殿以来,一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陈元士,刘仁景。”赵昚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二人奉金字牌急脚递,持八百里加急御旨,本应数月前去往华州传谕辛弃疾——此乃朝廷信使之重责,军情十万火急,旨意一刻不可耽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可你二人既出临安,行至华州,却未能将旨意送达辛元帅手中。”

“按大宋律法,金字牌急脚递信使贻误军情、未能完成传旨之责,当以失职论罪。”

跪在地上的陈元士与刘仁景的肩膀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些。

“但是——”赵昚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你二人自华州未见到辛元帅,明知西夏境内兵荒马乱、道路断绝,却未退缩,一路追查辛元帅踪迹,又从西夏深入金国故地,沿途历经艰险。”

“虽然还是未能寻到辛元帅,未能将朝廷之意带到辛元帅面前。但这份忠勇,朝廷看在眼里。”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昚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功过相抵。”

“你二人既未完成最初之使命,亦未临阵脱逃、辜负朝廷。”

“不功不罪——下殿之后,各自归家休整一月,再归队当差吧。”

“罪臣。。。谢陛下隆恩。”经过漫长等待的陈元士和刘仁景两人几乎是哽咽着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赵昚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扫过殿内众人,继续说道,“至于辛弃疾元帅之事,此事干系重大,涉兵权、涉功赏、涉法度,非一时可决。”

“今日先议到此处吧。诸卿各回衙署,各自拟好条陈,利害得失,一一陈明。”

“待明日早朝之时,再行详议。”

说罢,他也不多解释,站起身,袍袖一拂,转身便往殿后走,明黄龙袍扫过御案,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又晃。

留下满殿群臣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官家会如此不置可否,把事拖到明日。

“退朝——”当值的内侍尖声唱喏,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紫宸大殿内荡开回音。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山呼“恭送官家”,目送赵昚退入后殿,才纷纷直起身来。

汤思退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袍袖,率先往外走,靴底踩在金砖上,噔噔作响。

张说、李衡等人紧随其后,众人眉头紧锁,刚出殿门便凑在一起,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身后的主战派众人,眼神里带着算计。

显然是要去商议明日的奏对,非要把这事儿定下来不可,非要把辛弃疾定罪、拉回来不可。

虞允文与史浩、王淮等人对视一眼,也点点头,缓步出殿。

王淮还想说什么,嘴一动,被史浩轻轻拉住,微微摇了摇头。

三人脚步沉稳,沿着宫道往外走,心里都盘算着明日的措辞,无论如何,要保住辛元帅,要保住这难得的中兴局面。

陈元士和刘仁景依旧跪在金砖上,直到内侍上前催促,才艰难地爬起来,拖着冻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出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