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浩看着刚才发言的主和派众人继续说道,“如今国土收复,百姓归心,边患渐息,此乃社稷之大福。”
“诸公不议如何封赏功臣,如何安抚新复州县,如何经略故土,反倒揪着小节不放,苛责功臣,岂不因小失大?”
“莫要让前线将士流血又寒心啊。”
武官班列的几名勋贵将领听了,纷纷颔首,低声附和“史相所言极是”
“打仗哪有事事请旨的道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众人耳里。
“启禀官家!臣有一言不吐不快!”监察御史王淮踏前一步,年轻的脸上满是激愤,声音洪亮,震得殿梁都似有回音,
“臣以为,诸公这分明是吹毛求疵!见不得辛元帅再立新功!”
赵昚听到这位御史的话,亦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淮越说越激动,目光扫过主和派众人,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
“前几日西夏来犯,李显忠将军中伏受挫,身后数座城池兵临城下、危在旦夕,诸公便说非辛元帅不能破局,恨不能立刻让辛元帅飞奔至前线救场。”
“现如今,听到辛元帅转战万里,平西夏,降金国,立下不世奇功,诸公又说他擅自兴兵,隐瞒军情。”
“合着诸位都觉着辛元帅打赢了只是朝廷的功劳,打输了就全是武将的过错?”
“合着危急的时候求人家辛元帅救场,太平的时候就准备卸磨杀驴?”
王淮梗着脖子,字字诛心:“当年采石矶之战,虞相临机决断,没人说他擅自兴兵,反倒人人称颂虞相‘公忠体国’。”
“怎么到了辛元帅这里,同样是临机决断,同样是挽狂澜于既倒,就成了罪名?”
“官家,依臣看,这就是这群尸位素餐之辈的龌龊想法,想要争当再世秦桧,充当诬陷忠良之人,找借口安插‘莫须有’的由头!”
“这些人就是见不得武将功高,怕压了文臣一头!”
“这些人就是容不得归正人出身的辛弃疾元帅,安稳地同处一处庙堂之上!”
“王御史慎言!”汤思退厉声喝止,脸色一沉,紫袍都跟着抖了抖,
“此乃军国大事,岂容你胡言!辱没朝臣,谤讪朝政,成何体统!还不快快退下!”
“汤相何出此言?”王淮寸步不让,上前一步,胸膛挺得笔直,
“难道下官有一句话说错了么?辛元帅这半年之功,拓地万里,逼降金国,此等功绩,换不来朝野上下的一句褒奖,反倒要被你们问罪不成?!”
“我呸,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诸公高坐庙堂,动动嘴皮子就随便给人安插罪名,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你——”张说指着王淮,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汤思退的脸上阴沉地都能滴出水来,“够了!”
他猛地将手中笏板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满殿瞬间一静。
“王淮,你今日在紫宸殿上咆哮、顶撞上官,已失臣子体统。”
汤思退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口口声声说辛元帅有大功,可你有没有想过——金人虽降,北境未稳。”
“若此时对辛弃疾元帅大肆封赏、纵其兵权,万一他手下人撺掇着辛元帅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到时候谁来收场?就凭你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不是不让其领兵支援前线,而是时机未到。”
“你这般急切地替他脱罪争功,倒叫人疑心——你与辛弃疾有什么关系,而你,王御史,你又究竟是谁的臣子?
这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王淮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一时语塞——汤思退这话,已不是政见之争,而是隐隐往结党营私上面引了。
治书侍御史李衡趁机上前一步,冷笑道,“王御史,汤相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军功要论,但得按规矩来,罪责也要讲,也得按朝廷法度来判。”
“你今日这般做派,倒像是替别人讨债来了。辛元帅若知你在朝堂上如此作为,不知是该感激你,还是该骂你愚蠢?!”
“你——”王淮猛地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够了!”虞允文一声断喝,从班列中大步跨出,制止了主和派继续栽赃陷害王淮。
他的花白胡须随着动作微微扬起,目光如电扫过张说、李衡、汤思退等人,
“张大人,你方才那番话,老夫听得分明。”虞允文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你说王御史替人讨债——好,那老夫倒要问你,这‘债’从何来?”
“辛元帅拓地万里、逼降金国,这是他替大宋挣回来的江山,不是他向朝廷借的恩惠!”
“王御史替他说话,是替一个为国开疆的义军武将讨一句公道,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罪过?”
他转向汤思退,拱了拱手,礼数到了,语气却是丝毫都不见软弱,“汤相方才说,时机未到。”
“那老夫倒想请教——如今北境已定,金主已降,捷报传到临安已经两月有余了。”
“这两个多月,够粮草丰收,够接收北地城池,却不够朝廷给一个义军元帅继续率义军支援前线讨个说法么?”
“这‘时机’二字,究竟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将士寒心、西夏前线生变,才算‘时机到了’么?”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虞允文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诸公今日在这朝堂之上,争论的不应该是辛元帅又违反了大宋的哪条祖制了,而是敢不敢继续让他带兵协助朝廷平定西夏!”
“如今我大宋即将一统,怕辛元帅功高震主?怕他尾大不掉?”
“好,那老夫替诸公说句实话——你们怕的从来不是辛元帅,你们怕的是打了胜仗之后,你们这帮人再也没法拿‘北境未靖’当借口,挡着文官主政的路了!”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殿内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了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