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艳梅没有半分迟疑，迅速整理好外衣，将帽子戴好，尽量遮掩自己的面容。

她轻步走下汽车，目光带着忐忑，轻声问道：“程同志，你是不是见到我母亲了？”

“自然见到了。”程平安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方才已经和她碰上，说好了，我现在带你上楼相见。”

“嗯。”

石艳梅低声应了一声，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亦步亦趋跟在程平安身侧，一同走进小区。

二人身上都是寻常朴素的衣衫，混在往来住户之间并不惹眼，只要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庞，便不容易引人留意。

石艳梅始终微微垂着头，帽檐向前压得很低，目光谨慎地扫过沿途行人，心底悬着一块石头，生怕撞上从前相熟的邻居。

一路上两人不多言语，安静沿着楼栋之间的小路前行。短短几分钟路程，于石艳梅而言却格外漫长。待转过楼道口，两人终于停在了石家门前。

石母连忙拉开屋门，侧身招呼二人进屋。脚步刚跨过门槛，石艳梅再也按捺不住长久的思念，快步上前，母女二人当即紧紧相拥在一起。

“妈妈，我终于又见到您了。”石艳梅埋在母亲肩头，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滚落。

“艳梅，我的好女儿啊......”石母双臂死死环住女儿，一声声呼唤，满是积攒许久的牵挂，眼眶顷刻间湿润。

程平安安静立在一旁，静静望着眼前催人动容的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任由母女二人宣泄心底积攒的相思。

约莫一分钟过后，两人情绪稍稍平复，才缓缓松开彼此。两张脸上都布满泪痕，目光依旧舍不得从对方身上移开。

石母抬手拭去脸上泪痕，转头看向一旁的程平安，略带不好意思地开口：“程同志，让你见笑了。你们先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厨房张罗饭菜。”

“同志，不必麻烦了。”程平安轻轻摆了摆手，语气从容，“我还有送货的事情要处理，车子停在小区外头。您好好和艳梅说说话，我明天再过来。”

他心里清楚，母女二人分离许久，心底积压了无数话语想要倾诉，自己留在此处反倒拘束，便不愿继续留下来打扰她们相聚。

“妈，您别张罗了。”石艳梅连忙开口帮衬着：“程同志还有送货的差事在身，可不能耽误人家正事。”

石母听罢女儿所言，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程同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方才买回来的水果里挑出一个饱满的苹果，递到程平安手中：“路上千万当心，有空尽管来家里坐坐，平日里我大多都在家。”

“好。”程平安颔首接过苹果，朝着母女二人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待到程平安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石母立刻拉着石艳梅在屋内坐下，目光带着关切，轻声问道：“艳梅，程同志待你如何？”

“妈！”

石艳梅没料到母亲问得这般直接，脸颊霎时间泛起一层红晕，羞赧地垂下眼帘。

“他对我很好。”石艳梅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暖意：“我们在塘山的日子，安稳又踏实，他处处都想着我、护着我，我们......我们过得很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轻柔，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幸福。

石母坐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女儿身上，将她羞涩又甜蜜的模样尽收眼底。

从女儿的只言片语里，从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中，石母便能真切感受到，程平安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疼惜。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担忧，此刻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安心。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里满是释然：“好就行，好就行啊。”

石母想起往日旧事，心中颇多感慨。

当初女儿第一次带着程平安找上门，说是拜托程平安时常接济家里，送来吃食与日用之物。

那一瞬间，她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难堪，近乎卖女一般，每每回想，总觉得不是滋味。

可一路看下来，程平安待人稳重周全，女儿同他朝夕相伴，相处和睦温存，脸上时常带着笑意。

长久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也就渐渐落了地，不再胡思乱想，只盼着女儿能这般安稳度日。

如今这样的世道，人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已是不易。先前家里处境艰难，艳梅顶着黑五类的身份，能有人真心接纳、愿意相守，便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夫妻俩从来没有什么奢望，不求荣华富贵，只要女儿过得舒心安稳，一切便足够了。

石艳梅想起许久未见的父亲，连忙开口问道：“妈，我爸去哪了？”

“他啊，上班去了。”石母缓缓答道：“早年原先的差事没保住，如今落实政策，安排在教育局担任处长。”

......

辞别石家母女之后，程平安驱车前去与吴慧会合。

一路上行车本就不快，中途又忙着安顿石艳梅、安排她与亲人相见诸多事宜，等他赶到约定地点时，天色已经比原定计划晚了不少。

不过干货运司机这一行，本就没有死板固定的钟点，难免遇上各样突发状况，吴慧对此并不计较。

程平安接上吴慧，调转车头驶向友谊商店库房。一路路途平顺，没有遇上盘查阻滞。

不多时，货车稳稳停在友谊商店库房门前。抵达的时机刚刚好，库房的工作人员尚且在岗，正好安排人手卸货。

工人们忙着一旁卸货，程平安站在边上，同刘晓玉遥遥对视。

二人不曾开口交谈，仅仅借着眼神来回示意，心中商议好后续的安排，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刘泉无意间瞥见这一幕，连忙将头转向别处。心里暗自感慨，这两个人这般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卸货完毕，程平安开上车就带着刘晓玉离开了。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