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了,政府这边采光好。”王江涛也笑,“您要是觉得好,随时过来坐,反正两边的楼隔得也不远。”
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轻松而融洽。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王江涛:“江涛同志,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了解一下汉东的情况。”
“你之前在汉东干了好几年,对这里的情况应该比我熟悉得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汉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王江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沙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个人觉得,汉东现在最大的问题,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上热下冷。”
“上热下冷?”沙瑞金重复了一遍,“你展开说说。”
“就是省里的决策很热,可到了基层,执行起来就冷下来了。”王江涛语气认真起来,“省里出台了很多好政策、好规划,可到了市县一级,落实起来就打折扣,有的甚至根本不落实。”
“原因也很复杂,有基层干部能力不足的问题,有激励机制不到位的问题,也有各方利益纠葛的问题。”
“但我认为,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干部队伍的精气神问题。”
“很多干部不是不想干事,是不敢干事、不愿干事。”
“怕出事,怕担责,怕得罪人,所以宁可什么都不干,也不愿意冒险。”
“这种氛围不改变,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
沙瑞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等王江涛说完,他才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改变这种氛围?”
王江涛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觉得,核心在于两点。”
“一是要让干事的干部得到实惠,不干事的干部受到鞭策。”
“二是要给基层足够的自主权,让他们有动力去创新、去尝试。”
“您说的这两点,我都很认同。”沙瑞金点了点头,“不过,具体操作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确实不容易。”王江涛坦诚地说,“但再难也得做,不做就是死路一条。”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江涛同志,你说话很实在,不绕弯子,这一点我喜欢。”
“跟您说话,没必要绕弯子。”王江涛笑了笑,“您是老干部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要是跟您打官腔,不是自找没趣吗?”
沙瑞金也笑了:“你这个人啊,还是老样子,会说话。”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更加融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沙瑞金又问了不少具体问题,从各地的产业布局到近期的重大项目,从干部队伍的结构到基层的突出矛盾,问得很细,很具体。
王江涛一一作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沙瑞金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神情专注而认真。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沙瑞金合上笔记本,看了看时间:“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耽误你不少时间。”
“您客气了。”王江涛说,“您刚来,需要了解情况,我作为省长,配合您的工作是应该的。”
沙瑞金站起身,跟王江涛握了握手:“江涛同志,今天跟你聊完,我心里有底多了,你说的情况我会认真考虑的。”
“沙书记慢走。”王江涛送他到门口。
沙瑞金走出省政府大楼,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省委。”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跟王江涛的对话。
王江涛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坦诚。
他没有刻意回避问题,也没有粉饰太平,而是实事求是地指出了汉东目前存在的问题。
这份坦率,既让他欣赏,也让他警觉。
欣赏的是,王江涛确实是个有见识、有担当的干部。
警觉的是,王江涛在汉东威望太高,对汉东情况了如指掌,他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沙瑞金收回目光,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又合上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坦。
可越是这样,越有意思。
回到省委一号楼,沙瑞金刚坐下,秘书小陈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沙书记,您下午跟王省长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江涛同志很坦诚,说了不少实在话。”
“那就好。”小陈笑了笑,“对了,刚才组织部那边送了一份全省干部花名册过来,说是让您了解一下情况。”
“放桌上吧。”
小陈把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放在桌上,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办公厅那边问您,下周的调研行程怎么安排?”
沙瑞金想了想:“先定吕州和京州吧,具体的日程,等我看了材料再定。”
“好的。”
秘书走后,沙瑞金翻开那本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花名册上列着全省各市州、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的基本信息,包括年龄、学历、任职经历、主要业绩等。
沙瑞金看得很仔细,在几个名字上多停留了几眼。
高育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任职时间最长,履历最丰富,在政法系统根基深厚。
李达康,京州市委书记,以善于搞经济着称,光明峰项目是他一手推动的,全省瞩目。
祁同伟,省公安厅厅长,年轻有为,近年表现突出。
沙瑞金的目光在高育良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高育良曾经是省委书记的候选人,最后却没选上,心里肯定有落差。
有落差没关系,关键是他怎么面对这份落差。
沙瑞金继续往下翻。
花名册翻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沙瑞金合上花名册,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京州城次第亮起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