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原因很多，但我觉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在权力面前迷失了。”
“他年轻的时候，有张居正管着他，有李太后压着他，他不能任性。”
“可等张居正死了，李太后不管了，他彻底掌握了权力，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了。”
“你想想，一个人从小就被关在笼子里，突然有一天笼子打开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万历皇帝就是典型的例子。”
祁同伟若有所思：“所以他后来不上朝，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可以这么说。”高育良放下茶杯。
“他对朝政失去了兴趣，也失去了信心，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做，那些文官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与其跟他们较劲，不如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可问题是，他躲起来了，朝政怎么办？”
“党争越演越烈，官员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没人真正关心国计民生，明朝的江山，就是这么一天天烂掉的。”
祁同伟听完，沉默了很久。
高育良看着他：“同伟，我跟你讲这些，不是单纯地讲历史故事。”
“我明白。”祁同伟抬起头。
“您是在提醒我，不要像万历那样，遇到困难就躲起来，就消极怠工。”
“不止是提醒你。”高育良看着他，目光深邃。
“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沙瑞金来了，我的位置没变，可处境变了。”
“我该怎么跟他相处？该怎么调整自己的角色？”
“这些问题都需要时间想清楚。”
“但我不会像万历那样，因为不如意就消极逃避。”
“不管谁来当这个书记，我该干的工作还得干，该负的责任还得负。”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目光里带着敬佩：“老师，您这份豁达，我一时半会还学不来。”
“急什么，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学。”高育良笑了笑。
“行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会。”
“我送您。”祁同伟站起身。
两人走出茶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育良站在茶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老旧的木门，心里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几年前，他还是汉东大学的一名教授，常常一个人坐在这家茶馆里，泡一壶茶，看一本闲书，消磨一个下午。
那时候的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走上仕途，更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站会在哪里。
“老师，我送您回去吧。”祁同伟说。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高育良摆了摆手，“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那您路上小心。”
“嗯。”
高育良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街景，心里既平静又清醒。
跟祁同伟聊了这一晚上，心里的郁结又消散了几分。
有些事情，想通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没当上书记，没关系，日子还长，路还宽，他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第二天上午，高育良主持召开了一次政法委的例行工作会议。
跟往常一样，坐在主位上，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批评，该部署的部署。
在座的几位副书记都暗暗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心里都松了口气。
看来高书记已经从失落中缓过来了。
会议结束后，常务副书记走到高育良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高书记，您脸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
高育良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
“那就好。”常务副书记松了口气，“我们都担心您……担心您太累了。”
“放心吧，我没事。”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作上的事，该抓的抓，该管的管，别因为我影响了正事。”
“明白，高书记。”
常务副书记走了之后，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望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在深色的木纹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与此同时，省委一号楼里，沙瑞金刚送走一位来汇报工作的厅长，坐在办公桌前翻看一份厚厚的资料。
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沙书记，您下午的安排，是去省政府跟王省长座谈，还是先熟悉一下各部门的情况？”
沙瑞金想了想：“下午先去省政府吧，跟江涛同志聊一聊，他对汉东的情况比我熟悉得多。”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秘书出去之后，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调任汉东，不是心血来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汉东的经济体量比西部省大得多，干部队伍也更复杂，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想在汉东打开局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越是有挑战，他越有兴致。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江涛的号码。
“江涛同志，下午有空吗？我过去找你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王江涛的笑声：“沙书记您太客气了，您什么时候过来都行，我随时恭候。”
“好，那下午三点，我过去。”
挂了电话，沙瑞金又拿起那份资料，翻了翻。
资料里列着汉东省各地市的经济数据、人口数据、主要产业和近期重点项目，写得密密麻麻，信息量很大。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在重点处画个圈。
下午三点，沙瑞金准时出现在了王江涛的办公室门口。
王江涛已经泡好了茶，看到他来，笑着迎上来：“沙书记，快请坐。”
沙瑞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王江涛的办公室——宽大、整洁、光线充足，跟王江涛这个人一样，利落而有条理。
“江涛同志，你这办公室不错，比我的亮堂。”沙瑞金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