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什么了?”欧阳菁问道。
“他问我,对王江涛怎么看。”李达康说道。
欧阳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怎么答的?”
“我说了些实话。”李达康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说汉东比他想象中复杂,我说王江涛的影响力比他看到的要大。”
“你……你就这么直接说了?”欧阳菁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李达康,你是不是疯了?沙瑞金才来几天?你就跟他掏心窝子?万一他转头告诉王江涛,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李达康摇了摇头,“他不是那种人,他是真想干事的人,他需要有人跟他交底。”
“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他几天?”欧阳菁还是觉得不妥。
“直觉。”李达康说,“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能看出来。”
欧阳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就算你说得对,可你这一步走得也太险了,万一沙瑞金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想套你的话呢?”
“那就赌一把。”李达康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我不赌,就只能一直看着王江涛的势力越来越大。”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欧阳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果王江涛知道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在汉东就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李达康看着她,“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朝着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又说了一句:“欧阳,我做的每件事,都是经过考虑的。”
欧阳菁坐在沙发上,看着李达康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李达康今天这一步,已经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位置上。
如果沙瑞金靠得住,那一切都好说。可如果沙瑞金靠不住……
欧阳菁不敢往下想。
书房里,李达康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三月十九日,沙瑞金,坦诚相见。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今天跟沙瑞金的对话,比他预想中还要深入。
沙瑞金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很精准,直奔要害,说明他对汉东的情况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而李达康能感觉到,沙瑞金对他是有信任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需要这份信任,也需要沙瑞金尽快行动起来。
因为时间拖得越久,王江涛的反应就会越充分,胜算就越小。
李达康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几步棋。
钱辉是最关键的一环。
这个人中立而谨慎,如果沙瑞金能够争取到他,就等于在省委办公厅的枢纽位置上安插了自己的人。
再然后,是其他几位态度暧昧的常委。
李达康心里清楚,光靠他和沙瑞金两个人,还不够。需要更多的人。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座谈会上的要点。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的另一栋楼里,王江涛的书房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沙瑞金最近几天的调研行程记录——京州、吕州、京州城市银行、街道办事处、基层派出所……
王江涛的手指在行程记录上轻轻划过,目光停在京州城市银行那一行上。
沙瑞金去了京州城市银行,还见了欧阳菁。
这个消息,他今天下午就知道了。
银行那边有他的人,沙瑞金刚走,消息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又是京州城市银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
沙瑞金去见她,表面上是调研银行工作,实际上……
王江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深沉。
他当然明白沙瑞金在做什么——摸底。
沙瑞金在摸京州的底,在摸光明峰项目的底,在摸李达康的底,也在摸他这个省长的底。
王江涛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高育良温和的声音:“王省长,这么晚了,有事?”
王江涛说道:“育良书记,沙书记这几天在京州调研,你知道吧?”
“知道。”高育良说,“行程安排办公厅应该都通报过。”
“他去了京州城市银行。”王江涛说,“见了欧阳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高育良的声音重新响起:“欧阳菁是李达康同志的配偶,又是银行分管信贷的领导,沙书记调研银行工作,见她也正常。”
“正常是正常。”王江涛说,“可我去银行调研的时候,他可没见欧阳菁。”
“王省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江涛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沙书记在查光明峰项目的底细,他想搞清楚项目的资金结构、风险状况,搞清楚李达康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只是常规了解情况,他不会专门去银行,他大可以找财政厅、找审计厅,让他们提供数据就行。”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省长分析得有道理,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王江涛说,“他查他的,我们干我们的,目前阶段,保持正常的配合关系就行。”
“沙书记刚来,他要了解情况,我们就让他了解。”
“只要他不越界,我们就不阻拦。”
“如果他越界了呢?”高育良问。
“那就再说了。”王江涛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育良书记,汉东的局面,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得了的。”
高育良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王江涛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握着,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沙瑞金已经出招了。
但这一招,还不足以让他王江涛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