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走到雷达身边，左手张开，手掌盖在它后颈的皮毛上。
顺着雷达紧缩的瞳孔看过去。
陈放马上锁定了十来步外的一条浅水沟。
沟沿的烂泥地没有冻实，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巨大的脚印。
那玩意儿比家里的洗脸盆还要大上一圈，前脚掌宽阔得不成比例。
五个又深又长的趾痕死死抠进泥浆里，把底下的烂树叶都翻了出来。
这不是东北虎踩出的梅花印，也不是野猪的蹄子。
顺着脚印往前走三步，一棵海碗粗的老白桦树孤零零立在那儿。
树皮从一人高的位置开始，被大片大片地扒光，露出底下泛黄发白的木质层。
木质层上横七竖八拉着十几道深深的血红色槽子。
树干边缘的木刺上，挂着好几团粗硬的黑毛。
陈放走过去，手指在树干上刮了一下。
把那一小撮黑毛捻在指尖，直接凑到鼻头底下一闻。
一股刺鼻的腥臊气，混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直冲脑门。
这味道太熟了。
这是在又黑又窄的地洞里憋了整整一冬。
排泄物和身上油脂混在一起发酵了好几个月才有的恶臭。
“这是刚出仓，肚子全空了。”
陈放把那撮毛随手扔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
这根本不是来圈地盘的，这是饿疯了跑出来找东西的。
在长白山老林子里，这玩意儿的名号比老虎还唬人。
俗话叫“人熊”，也是东北黑瞎子。
这头畜生刚才肯定是在这树上挠痒痒，顺带磨了磨指甲。
看这扒掉树皮的高度，站直了少说也得两米出头。
按这个体格算，这头人熊的体重保底要在五六百斤上下。
前阵子那只远东豹在它面前，那就是个大点的狸花猫。
陈放站直身子，侧过脸去感受了一下风向。
春风夹着水汽，正从山下的东岭呼呼地往林子里倒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东岭那头，那台军区拨下来的大马力东方红拖拉机正轰着油门，把整个山坡的冻土都掀了个底朝天。
熟土层里的虫蛹、烂草根、死老鼠，还有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地气，这会儿全被翻了上来。
这些土腥气，寻常人闻着没什么感觉。
但在饿疯了的人熊鼻子里，这就是摆满肉包子的大宴！
“坏了。”
陈放立马明白过来。
这头黑瞎子本来是刚睡醒，在林子里瞎转悠。
这会儿完全是被拖拉机翻地的味儿给勾过来的。
要是现在带着狗群往后撤，这五六百斤的巨兽绝对会顺着风头直冲下山。
到了地头，那一二百号正忙着春耕的社员，谁能拦得住它？
王大山手里那把铁锹拍上去，估计连给这畜生挠痒痒都不够。
刘三汉那杆双管老猎枪就算装满铁砂，打在几寸厚的熊皮和厚膘上，也只能激出它的狂性。
绝对不能让这头畜生冲出半山腰这道缓冲带！
陈放扫视四周，大脑飞速运转，周围的地形在他脑海里迅速拼凑成一幅立体的图纸。
这地方太开阔，黑瞎子四脚着地冲起来，速度不比马慢。
几百斤的肉山平推过来，七条狗加上他也得被撞飞。
得找斜坡！
他立刻转身看向西侧外的一处豁口。
那地方背靠着一面断崖，因为常年见不到日头，雪化得比别处慢。
白天太阳一晒化出一层雪水，夜里冷风一吹又结成薄冰。
现在上面还盖着厚厚一层秋天落下来的枯松针。
那是典型的暗冰碎石坡。
人熊的优势是底盘稳、力气大，劣势就是腿短、自重大。
一旦上了这种冰面加松针的坡道，脚底下打滑。
它的前扑力量就得卸掉一大半，连一半的本事都使不出来。
“走。”
陈放喝了一声，打了个手势。
七条猎犬默契十足，连半声叫唤都没有。
跟着陈放迅速后撤，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那处背阴的斜坡下方。
站定之后，陈放喉咙里发出一长两短的细微气音。
幽灵和踏雪最先有了动作。
它们贴着坡道两侧的灌木根部往上蹿，一左一右钻进了阴影里。
陈放对着雷达下颌抬了一下。
“去，探盘。”
雷达两只大耳朵一转，立刻四肢贴地，朝着豁口正前方摸了出去，最后趴在了一截腐烂的树根后面。
追风不用吩咐，四步跨出，精准地落在雷达后方一丈远的地方，占据了全场视野最好的一块突起岩石。
它没趴下，而是保持着随时能弹射起步的蹲姿，尾巴低垂。
“守住下盘。”
陈放拍了拍黑煞的宽厚背脊。
黑煞嘴里溢出微弱的“呜”声，立刻和磐石并肩顶在陈放身前五步。
两条猛犬把大脑袋压在两只前爪之间，肩膀上的肌肉块一块块高高隆起。
磐石的体型大，堵住了正面最宽的缝隙。
虎妞一向机灵，它身子一猫，紧紧贴在了磐石右侧的一丛枯草里，完全借着磐石的身躯挡住了自己的气味。
陈放长出了一口气，反手抽过斜挎在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左手托住护木，右手大拇指往下重重一压。
“咔哒”
保险解开。
这种7.62毫米口径的步枪，虽然穿透力强。
但要是一枪打在熊瞎子的厚背或者肩膀上，打不穿骨头，根本没法毙命。
他只有一次机会，就是放它近身，打它的眼睛，或者顺着下颌骨打穿脑干。
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林子里连平时常有的风吹落叶声都没了，附近的雀鸟像是死绝了一样，不叫也不飞。
“轰——咔。”
突然，东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出一声闷雷般的异响。
一棵有大腿粗细的老柞树，竟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从树干中间传出断裂的脆响。
地面的烂泥洼里，积水开始不规则地发颤，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枯枝败叶被碾压成粉末的声响。
那种几百斤肉体压在泥土上的分量，让人胸口发闷。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越来越浓，熏得陈放胃里一阵阵往上翻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