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五点。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起了厚重的大雾,几步外根本看不清人影。
向阳坡大院外,刘三汉和马栓子背着大号竹筐,腰里别着铁铲,早早等在门口。
韩老蔫牵着黑风和追云,王二柱端着挂药火枪,一行人严阵以待。
大门推开,陈放从院子里走出来,身侧跟着七条大狗。
孙学斌这会儿也到了。
他背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左手攥着硬壳本子,身上那套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鼻梁上还架着眼镜,脚下踩着一双半旧的黑皮鞋。
这打扮不像是进老林子,倒像是去县里开公社会。
刘三汉瞅了他两眼,嘴撇得老高,想骂句难听的,但最后还是硬憋了回去。
陈放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没多废话。
“孙干事,进了林子就一条规矩。”
孙学斌掏出钢笔,准备记点什么。
“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全得听我的。”
“让你跑就跑,让你趴下别站着,别乱叫唤。”
孙学斌推了推眼镜,眉头皱了皱。
觉得这乡下知青纯粹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搁这儿危言耸听。
“你跟在刘队长后头。”
陈放指了指刘三汉宽厚的后背。
“别乱跑就行。”
一行人顺着村后的土路往山里扎。
为了避开昨天干水沟那条被狼群盯死的下坡道。
陈放带队沿着新定的路线,从防风林东边斜插过去。
走了一个多钟头,越过干涸的河床,一头扎进了落叶沟的深沟地界。
刚跨进这片林子,孙学斌就觉得脖子后头冒凉风。
外头明明刚蒙蒙亮,这深沟里却暗得像到了晚上。
老柞树和红松的树冠挨挤在一起,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脚底下的腐叶积了小半尺厚,一脚踩下去软得像踩在烂棉花上,直往外冒刺鼻的霉腥味。
更要命的是安静。
这片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学斌的黑皮鞋在烂树叶子上直打滑。
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后背的汗把衣服溻透了。
昨日在大队部里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头,这会儿消散了大半。
队伍前头的犬群,反应比昨天大得多。
雷达没心思到处闻味儿了,两只大耳朵绷得像铁片,脖子梗得老高,喉咙深处一直往外冒嘶嘶的呼噜声。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追风,整个脊背上的青色鬃毛从头到尾全竖了起来。
连平时最闷的磐石,这会儿也紧挨着陈放的腿肚子。
每迈一步,都要警惕地朝两侧的密林里探头。
这种几乎能拧出水的压抑气氛,连外行孙学斌都觉出不对劲了。
他咽了口唾沫,拿着钢笔的手指头控制不住地发僵。
“到了。”
陈放压了压手掌,队伍在一条深沟底部停下。
“开整。”
刘三汉和马栓子二话不说,直接卸下竹筐,“噗通”一声跪在烂叶子上。
北细辛这东西金贵,叶子指甲盖大小,全贴在阴面的烂泥根里长。
必须蹲到地皮子上一点点拨开烂草去摸。
这姿势,等于把整个人的后背和脖子,完完全全亮给了这片吃人的老林子。
韩老蔫和王二柱背靠着背站定,火枪和土铳的枪口平端,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放手指一挥,追风带着狗群迅速散开。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像两墩黑铁塔一样顶在北面的半坡上。
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东侧的杂草丛。
虎妞卡在西侧退路上。
三道预警防线瞬间拉开。
“去点数吧。”
陈放单手端着步枪,大拇指压在保险上,冲孙学斌扬了扬下巴。
孙学斌腿肚子发软,强撑着走到刘三汉身侧。
刘三汉拿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切开一圈泥,抠出一团带着细白根须的土块,刚放进筐里。
孙学斌掀开本子,刚准备画个正字。
“汪——!”
左前方的雷达猛地原地炸起,冲着北侧半坡发出一声破音的狂吠。
陈放扯起脖子上的望远镜,直接贴在眼前。
八倍镜的视野里,北坡上方三十丈远的灌木丛中。
四道灰色的影子正顺着林线快速横向穿插。
它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贴着地皮,一点点往下压缩距离。
还没等陈放调转枪口,东侧的幽灵发出一声尖锐的示警声。
顺着东侧沟口那片一人高的乱石堆看去。
石头缝里又钻出三头体型硕大的灰狼。
这三头狼步子更稳,顺着沟沿无声无息地往下溜达。
三面全有动静!
这些畜生全学精了。
它们知道正面这伙人手里有响器的硬茬,根本不硬碰硬,直接把阵型散开。
从北边和东边往下包饺子,硬生生把队伍的退路压缩到了西侧那条窄道上。
“别停手!加紧挖!”陈放低吼一声。
刘三汉脑门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手里铲子飞快地在泥里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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