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襄公伐卫(上)(1 / 1)

公元前626年春。

晋国都城绛城的柳枝才刚刚抽芽。但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加肃杀。

晋宫正殿,晋襄公姬欢端坐在铺着虎皮的青铜座上。这位年轻国君即位不过两年,却已褪去了初继位时的青涩。他眉峰如剑,眼窝深陷,薄唇紧抿,黑色绣金的诸侯袍服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自文公那里继承的小动作,每当思虑重大决策时便会如此。

“卫侯不朝,已是第三年了。”

中军将先且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打破了朝堂的寂静。他站在武班之首,身着牛皮镶铜的甲胄,外罩深青色战袍。他是已故中军帅先轸之子,继承了父亲刚毅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但比他那位以刚烈闻名的父亲多了几分沉稳与圆融。先轸在崤之战后因对襄公不敬而自责,最终在与狄人作战时故意卸甲赴死,以谢其罪。父亲的死,是先且居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加倍效忠晋国的原动力。

晋襄公抬眼,目光如炬:“卿以为当如何?”

“臣以为,当伐之。”先且居拱手,声音坚定,“自文公践土会盟,尊王攘夷,晋为诸侯伯长。卫国地处中原要冲,西接晋土,东连齐鲁,南望郑宋。若长久不朝,恐诸侯效仿,晋国霸业将受动摇。”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青铜灯盏中灯油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大夫们或垂首,或侧目,各自在心中盘算。伐卫不是小事,两年前文公新丧,秦军乘丧伐郑,被先轸在崤山全歼,秦晋自此交恶。如今晋国西有秦患,东有卫衅,若是两面开战...

“先且居所言甚是。”上军佐赵衰缓缓开口。他是文公旧臣,以仁厚睿智着称,“然则,用兵之事,当虑周全。卫虽小国,城墙坚固,且与陈、蔡、楚皆有勾结。若伐卫,需防他国干预。”

“赵大夫多虑了。”中军佐狐偃之子、年轻的狐射姑出列反驳。他与其父一样性情急躁,“卫成公不过墙头草,见我国君新立,以为可欺。若我大军压境,陈、蔡小国岂敢援手?至于楚国...”他冷笑一声,“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不然。”下军将栾枝摇头。他是先轸旧部,行事谨慎,“楚自城濮败后,十年生聚,不可小觑。且陈国近岁附楚,若陈援卫,楚必不坐视。”

朝堂上议论纷纷。晋襄公静静听着,手指的敲击声渐渐规律。他在权衡——伐卫,可立威于诸侯,巩固霸业;不伐,则威信扫地,诸侯离心。但正如赵衰所言,用兵需虑全局。

“诸卿。”晋襄公开口,殿中顿时安静,“卫不朝,是其罪一;暗通楚夷,是其罪二。若不惩之,何以服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然赵衰、栾枝所虑亦有理。此次伐卫,当速战速决,不可久拖。一则免生变故,二则...”他看向西方,“秦国孟明视等三将,自崤山释归后,日夜练兵,其志不小。”

提到秦国,群臣面色皆肃。当年崤之战,秦军三万尽没,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将被俘。先轸力谏杀之,晋襄公却因庶母文赢之请而释之。先轸为此在朝堂上当众怒斥襄公,甚至“呸”地吐唾,成为晋国史上绝无仅有的君臣冲突。事后先轸深自悔恨,终至战死谢罪。此事虽过,但秦晋之仇已深。

“君上明鉴。”先且居再次开口,“正因如此,伐卫更需迅疾。以雷霆之势慑服诸侯,则秦欲动时,亦需三思。”

晋襄公颔首,正要下令,先且居却再次开口:“君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此次伐卫,需途经成周之地。”先且居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我们以‘不朝’之名伐卫,可晋国也已多时未朝觐天子。若过天子之地而不朝,恐天下人非议,谓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番话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先且居所言切中要害——晋国以“尊王攘夷”为旗帜号令诸侯,可自文公去世,晋襄公忙于巩固君位,确实已有两年未朝周天子。若大军过王畿而不朝,岂非自毁旗帜?

晋襄公眉头微蹙。他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教诲:“霸主之道,在力,更在义。有力无义,暴也;有义无力,弱也。有力有义,方为真霸。”晋国能号令诸侯,不仅靠城濮大捷的军威,更靠“尊王攘夷”的大义名分。若失此名分...

“卿言甚是。”晋襄公缓缓道,手指停止敲击,“只是大军过境,若往朝觐,繁文缛节,恐耽误军机。且...”他目光深邃,“天子衰微,朝觐不过虚礼,却要耽搁实利,是否值得?”

先且居早有准备:“君上,朝觐虽是虚礼,却有大用。君上可率少数随从,轻车简从前往温地朝见天子。朝觐毕,即返与大军会合。如此,不过耽搁三五日,却可全‘尊王’之名。至于伐卫战事...”他拱手,“交由臣即可。臣必在君上返回前,克戚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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