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挥剑砍向抓住船舷的手。惨叫声中,无数断指落入河中,河水染成暗红。船终于离开,留下岸上绝望的士兵。
相似场景在河岸各处上演。为争夺逃生机会,晋军自相残杀,船中堆满断指。黄河,这条母亲河,此刻吞噬无数晋国儿郎。
荀林父在亲兵护卫下,找到一艘小船。他没有立即上船,而是站在岸边,看着惨状,老泪纵横。
“将军,快上船!”亲兵催促。
荀林父摇头:“我为主帅,丧师辱国,有何面目独生?”
“将军不可!晋国需要将军!”亲兵强行将他推上船。
船至河心,荀林父回望南岸。那里还有无数晋军在楚军追击下奔逃、惨死。他忽然看到一面大旗——那是晋国下军的旗帜,还在战场上飘扬。
“那是……”荀林父眯起眼。
“是赵朔将军的旗帜!赵将军还在死战!”船夫惊呼。
是的,赵朔没有逃。右翼溃败后,他收拢残兵,占据一座土丘,拼死抵抗。战车已损毁,他下车步战,长戟折断就用剑,剑卷刃了就用拳头。
楚军将他团团围住,但一时竟攻不上去。赵朔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
“晋将投降!”楚将喊话。
赵朔大笑,笑声中带着血气:“赵氏子孙,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举起卷刃的剑,准备最后冲锋。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肩膀。赵朔踉跄后退,跌倒在地。
楚军一拥而上。危急时刻,赵旃赶到,杀出一条血路,救出赵朔。
黄河北岸,先縠的船靠岸了。他跌跌撞撞爬上岸,回望对岸,那里火光冲天,楚军在焚烧晋军营垒和辎重。
“败了……败了……”他喃喃自语,忽然跪倒在地,呕吐起来。
邲之战,晋军惨败。损失战车五百乘,士兵三万余人。黄河漂满晋军尸体和旗帜。楚国俘虏晋将及无数士卒。
残阳如血,映照着黄河浊浪。荀林父站在北岸高地,看着南岸楚军打扫战场。楚国的玄鸟旗在晚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将军,该走了。”亲兵低声提醒。
荀林父一动不动。他的铠甲破损,战袍沾满血污,白发散乱,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我该死在战场上的。”他说,声音嘶哑。
“传令,收拢残兵,回绛城。”
回国的路,漫长而耻辱。溃兵垂头丧气,许多人带伤,更多的人永远留在黄河南岸。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哭泣,有人愤怒地朝队伍扔石头。
“这就是我们的军队?”
“六万人出去,回来不到一半!”
“荀林父误国!”
荀林父听到了,但面无表情。该来的总会来,他只想快点回到绛城,履行最后一个主帅的职责。
十日后,晋军残部回到绛。晋景公没有出城迎接——这是对败军之将的惩罚。队伍在城外驻扎,只有荀林父、随会、先縠等主要将领入城。
晋国宫殿,气氛凝重。
荀林父脱去甲胄,只穿素服,赤足走入大殿,跪倒在晋景公面前。
“罪臣荀林父,丧师辱国,请君上治罪。”他伏地叩首。
晋景公脸色铁青。这位年轻君主,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本想重振晋国霸业,却遭遇如此惨败。他看着阶下跪着的老将,又看看后面同样跪着的随会、先縠等人,胸中怒火翻腾。
“荀林父,”晋景公声音冰冷,“你率六万大军出征,回来不到三万,战车损失过半,大将赵朔失踪,荀罃被俘。你,该当何罪?”
“死罪。”荀林父平静回答。
晋景公拍案而起:“好!那寡人就成全你!来人——”
“君上且慢!”随会突然抬头。
“随会,你要为他求情?”晋景公怒视。
“臣非为荀林父一人求情,乃为晋国求情!”随会叩首,“君上可记得,当年城濮之战后,楚成王是如何处置败军之将的?”
晋景公一愣。
随会继续道:“城濮之战,楚国大败,楚成王回国后,杀大将子玉。消息传到晋国,文公大喜,说:‘楚国再无人能威胁晋国了!’如今,楚国刚刚打败我军,若君上又杀自己大将,岂不是帮楚国除去心腹大患?这等于告诉天下:晋国不仅战场上输了,连气度也输了!”
这番话让晋景公冷静下来。他重新坐下,手指敲击案几。
随会见国君动容,趁热打铁:“荀林父虽有败军之罪,但他侍奉五朝,忠心耿耿。此次战败,原因复杂:将帅不和,郑国叛变,楚人狡诈。若全部归罪于主帅一人,恐寒将士之心。何况,荀林父若能戴罪立功,将来或可雪耻。”
晋景公沉默良久,看向其他将领:“你们有何话说?”
先縠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违令渡河,是战败的直接导火索。他不敢说话。
栾书出列:“君上,随会将军所言极是。荀林父将军战败当罚,但杀之大过。且如今楚国势大,晋国正值用人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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