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95年,自邲之战败于楚国,晋都新绛便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市井之间,人们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触痛那尚未愈合的伤口。
晋宫大殿,庄严肃穆。晋景公端坐于玉阶之上,面色憔悴。阶下,晋国六卿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中军元帅郤克立于最前,正慷慨陈词,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郑伯实为背信小人!我晋国在邲之战中暂挫于楚,郑国便迫不及待地向楚王俯首称臣,今年更公然派遣粮草支援楚国。臣已查明,三月间,郑国秘密运送粟米千车、草料无数,自新郑南下,经陉山道直入楚境!”
郤克向晋景公深深一揖:“君上,此等反复之国,若不惩戒,中原诸侯谁还愿尊晋为霸主?齐、卫、鲁诸国,此刻皆在观望。郑国地处中原腹心,若任其背晋从楚,犹如在我晋国心口插刀!”
晋景公缓缓点头。邲之战的耻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那一战,楚庄王熊侣亲率楚军,大败晋师于邲地,晋国中军、下军溃败,唯有上军在士会指挥下有序撤退,保全了部分实力。晋国失去的不只是一场战役,更是中原霸主的威严。
“元帅所言极是。”晋景公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郑国必须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栾书,你以为如何?”
下军将栾书出列,道:“臣以为,伐郑可也,但必须提防楚国救援。楚王雄才大略,绝非等闲。邲之战,楚军虽胜,却未深入追击,可见熊侣用兵谨慎。此番我伐郑国,楚国绝不会坐视。”
“那又如何?”郤克眼中闪过厉色,“楚人若来,正好雪邲之耻!此次我晋国精锐尽出,必要让熊侣知道中原之地谁为主宰!”
上军佐士燮轻咳一声,出言道:“元帅壮志可嘉,然用兵之道,当审时度势。楚军新胜,士气正旺;我军新败,需时间恢复。且楚军有战车千乘,甲士十万,实力不在我军之下。若贸然与楚决战,恐非上策。”
“士燮此言差矣!”郤克反驳,“正因邲战新败,才需一战重振军威。若坐视郑国背盟而不征,诸侯将谓晋国怯懦,届时纷纷从楚,霸业危矣!”
大殿内议论纷纷。晋国自文公重耳称霸以来,襄公、灵公、成公至当今景公。虽在邲之战受挫,但数十年霸业根基犹在。晋国六卿,各领私兵,合计战车逾千乘,甲士数万。这份实力,仍是中原诸侯中最强大的。
晋景公环视群臣,缓缓道:“诸卿之言,皆有道理。然郑国背盟,不可不伐。楚人若来救,便战;不来,则灭郑。我晋国数百年基业,岂能因一战之挫而畏首畏尾?”
他站起身,玉圭直指殿外:“传寡人令:全国备战,秋收之后,起兵伐郑!郤克为主帅,统中军、上军;栾书率下军及新军控制黄河渡口,防备楚军北上。此战,必要让天下知晋国之威!”
“谨遵君命!”众卿齐声应诺。
退朝后,郤克与栾书并肩走出大殿。
“栾将军以为,此战胜算几何?”郤克忽然问道。
栾书沉默片刻,方道:“若只伐郑,十之八九;若楚来救,五五之间。”
“五五之间?”郤克皱眉,“元帅未免太过谨慎。”
“非是谨慎,乃是实情。”栾书停步,看向郤克,“元帅可知楚王熊侣此人?”
“略有耳闻。平定若敖氏之乱,整顿内政,对外征伐,确是一代雄主。”
“不止如此。”栾书压低声音,“我曾在边境与楚人交过手。楚军战法与我中原不同,其士卒悍勇,不惧生死。且楚地广袤,兵源充足,粮草丰盈。邲之战,我军败在轻敌冒进。此番若再战,绝不可重蹈覆辙。”
郤克默然。邲之战时,他虽未亲临,但战报传来,中军主帅荀林父冒进被围,导致全军溃败的场景,犹在眼前。
“我有一计。”郤克忽然道,“伐郑之时,我可扮作全力攻城,实则分兵设伏。若楚军来救,必途经陉山道,我于道中设伏,可半途击之。”
栾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然需精准掌握楚军动向。”
“此事交于我。”郤克道,“我已在郑国安排细作,楚军一动,我便可知。”
两人又商议良久,方各自回府。
秋收过后,晋国大军誓师出征。战车千乘,旌旗蔽日,甲士六万,浩浩荡荡出新绛,分两路南下。
郤克率中军、上军四万主力,出太行,渡河水,直扑郑国都城新郑;栾书率下军及新军两万,控制棘津、孟津等黄河渡口,并在敖山一带设防,以备楚军。
消息传至郑国都城新郑,郑襄公急召群臣商议。
郑宫偏殿,烛火通明。郑襄公坐于主位,面色苍白。阶下,卿大夫们议论纷纷,气氛惶恐。
“晋师来势汹汹,战车八百乘,甲士四万,已过河水,不日将兵临城下。”司马公子去疾奏报,声音沉重,“我军能战之兵不足两万,战车三百乘,难以独抗。”
郑襄公苦笑:“去岁我们才背晋从楚,如今晋人来伐,楚王真的会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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