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哈马丹城督官署的议事厅内,烛火燃得噼啪作响,满厅文武屏息。
城督阿卜杜拉·沙希德端坐主位,用力捏着北线送来的羊皮战报,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话。
案边立着的亲卫动作小心,连换灯芯的动作都放得极慢,生怕搅碎了这厅里的死寂。
骑兵统领伊斯玛仪最先打破沉默,他身上的皮甲还沾着北线隘口的黄土,声音粗粝干涩:“鲁斯塔姆帕夏没撑过黑石台南的狙击战,他被唐人的火铳打穿了头颅,当场回归天园。
前后七波征召的教众跟部族兵,一万多人全填进了山道里,尸首铺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唐人就踩着那些尸首一路往南推挡不住。”
话音落定,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几个部族头人脸色骤变,却没人敢出声议论。
负责巡哨袭扰的工官贾法里眼窝深陷,连日带队奔波让眼球布满血丝。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唐人沿路筑堡,他们用一种灰泥修建粮站、兵站,那泥掺上碎石见风就硬,我们夜里派小队摸过去拆毁,发现根本就拆不动,如今他们即将兵临城下,不如就议....”
——砰!!
大阿訇穆罕默德·巴基尔猛地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铜灯晃了三晃,冷笑出声。
他的目光扫过满座文武,最后在商贾那一排人脸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住口!早上那个敢在坊市里散布‘议和’言论的粮商,脑袋现在还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
为主殉道之人,死后直入天园享永福;敢退一步说一句软话,不用等唐人动手,现世就先送他下火狱。”
下一刻,满厅武将部族头人纷纷俯首,参差不齐地应着‘谨遵圣谕’‘死守城池’。
商团首领哈桑·萨迪克站在商贾队列的最前面,跟着众人节奏动了动嘴唇,附和声几近于无。
站在他身侧的人都听不真切,没人知道他脑子里转的是什么。
——城东的三存货栈、城外两千亩良田、藏在密室里的金银与地契、还有后院的妻妾儿女,这些家当和性命,从来都跟“殉道”两个字沾不上边。
可这话他半个字都不敢漏出口,那个粮商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只能压着满心的盘算,跟着满厅的狂热声浪俯首应和。
等厅里的喧杂落下去,阿卜杜拉·沙希德才起身,摆手示意亲卫跟上往北城墙的方向走去,只因他昨日接到哨骑消息,唐人来了!
议事厅议到中途时,远哨骑兵的军报便接连递了进来——放出去二十里外的游骑,最先撞见唐军前锋。
五里外的前哨紧跟着传回了,主力推进的急报。
散会时阿卜杜拉心里本还存着一丝指望,刚出官署门,探马就滚鞍下马报讯,说唐军前锋已经过了十里外的灰泥堡。
再走到半道,第二拨哨骑又飞马而至,报唐军已抵北郊平原边缘,正列阵整备。
等他踏上城头台阶时,第三拨斥候的喊声已经飘了上来:“唐军主阵列阵完毕,距城两里!”
风从北面的旷野吹过来,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他扶着城墙上冰冷的夯土垛口,望向官道延伸的尽头。
远天之下,一片赤色正顺着官道徐徐压来,清一色的赤红短衣配深褐长裤,远远望去就是一道缓缓移动的厚重红墙。
青铜炮车被挽马拖拽着走在阵中,骑兵散在两翼游弋巡哨,整支队伍绵延出去好几里地。
官道沿途已经立起了几座,灰泥夯筑的小型堡寨,那是唐人前锋刚筑好的前沿粮站,在漫过来的赤色潮头映衬下,像钉在哈马丹北门外的几颗钉子。
阿卜杜拉只盯了片刻,侧头对身旁的伊斯玛仪递了个眼色。
瞬间,开城的号令顺着马道逐层传下,北城门的千斤闸,伴着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升起。
穆罕默德·巴基尔的宗教卫队当先而出,举着黑底经文旗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分列站定,像楔子一样钉在路口引导人流。
紧接着,各坊各乡的教众顺着城门洞,两侧便门鱼贯涌出,扛农具的青壮走在最前,拎水囊干粮的妇孺跟在队尾。
人流像黑色洪水在城门决堤,漫过土路向田埂平原上散,悄无声息就盖满了北郊的耕地。
从城头望下去,左翼一直铺到东边的黄土岗脚下,右翼漫过了西边干涸的河沟,前后纵深延绵半里地,目光扫到尽头都看不见队尾。
七万余哈马丹教众与平民,按坊、按部族、按村落各自成队,散在整片平原上。
前排正中是穆罕默德·巴基尔直属的宗教卫队,三千青壮挎着弯刀、举着黑底经文旗。
左片区是南城坊阿訇侯赛因,带的两千多户平民,草叉刀枪高举如林。
右片区是郊县部族头人阿里·库利的族兵,扛长枪、拿弯弓的壮汉挤得满满当当。
骆驼商队教长艾哈迈德带着驮夫们,守在左翼土路边,身边还停着上百驮了火药的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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