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三十四年,秋,金陵白昼晴光透亮。
翌日,江口蒸汽渡轮鸣笛靠岸,白蒙蒙的蒸汽顺着江风卷散,混着码头煤烟飘向城关。
李怀民一身暗纹藏青锦缎常服下到码头,身侧只随两名贴身护卫。
金陵早已不是数十年前的面貌,江岸长街两侧商铺装着大块玻璃窗,日光透进去,照得铺内货架器物清清楚楚。
街口有蒸汽压水井,偶有蒸汽四轮车驶过街面,带出淡淡的机油热汽。
巡街士卒挎着新式橡胶警棍,往来行人中不少指间夹着纸烟,吞吐淡白雾气。
李怀民乘坐马车一路过检入城,禁军岗哨见藩王座驾纷纷躬身行礼,他默然行过闹市,眼底掠过金陵的繁华,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在北美数年开疆,骤然回到这锦绣堆叠的中原腹地,只觉天地截然不同。
马车最终停在城南一栋临街高楼前。
云海楼高六层,在金陵城中也算拔尖的楼宇,顶层四面开阔,最宜密聚。
此楼挂楚藩私产牌匾,是楚王李天然在京中的私密产业。
楼中执事、伙计全是楚藩一手培植的心腹,从不接待外客,李怀民下车登楼沿阶而上直抵顶层。
推门而入,屋内敞亮,四面皆是大幅玻璃窗,正午日光铺满整间。
陈设雅致,案上摆着琉璃熏炉与细瓷茶盏,角落立着一盏玻璃煤油落地灯,虽是白日不用也衬得室内气派。
屋内已有三人等候。
楚王李天然立在厅中,燕王李华烨立在他侧旁,二人见秦王入内,即刻依宗室私礼垂手躬身:“见过二哥。”
“三弟、四弟不必多礼。”李怀民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屋中最后一人静立侧位,面容年轻眉眼沉静,正是汉王李良,他上前行礼:“见过二哥。”
四人落座,整面玻璃窗兜着正午暖阳,街外蒸汽车马的嗡鸣,隔着厚玻璃淡去大半。
案头不设茶席,正中摆一具鎏铜台式燧发点火座,侧边立着玻璃煤油储罐,竹筐里码着硫磺木引。
楚王李天然从怀中,摸出一只黄铜便携火匣,指尖扣动扳机,钢轮擦燧石迸出火苗,先引燃指间纸烟,再将火匣推到秦王手边。
淡白烟气慢悠悠散开。
秦王以指节轻夹烟卷凑近引火,目光扫过一旁空置的孩童坐榻:“今日难得凑在一处,怎不见各家世子郡主?”
楚王吸了一口烟,缓缓吐气:“今早王妃们约好,结伴进宫向几位娘娘请安,各家孩童都跟着入了宫,他们常年远居封地,难得回金陵正好熟悉宫规。”
燕王李华烨伸手取过,桌上的台式点火座,扣动扳机点燃自己的烟,眉头紧皱道:“话说,咱们兄弟几个私下聚在酒楼,虽是宗亲闲谈,可如今东宫眼线遍布全城,风声若传到太子耳中,难免惹人揣测。”
雅间里静了片刻。
秦王嘴角微翘,眼底却不见笑意:“四弟大可不必多虑,太子现在可是忙大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盯着我们几个远藩私下小聚。”
那位曾经的大哥眼下,满心是平稳接手皇权,他们这些手握海外疆土的藩王,早已不在他的优先考量行列。
末座的汉王李良没有取烟,只是垂眸听三人交谈。
他是皇后嫡出第五子,论出身本该和太子、秦王同属嫡系,却因出身太晚失了先机,如今无半寸疆土傍身。
再加上长居京城处境尴尬,比起三位兄长各拥万里封土,唯独他困在金陵如闲散摆设,这份宗室圈层的隔阂,每时每刻都在噬咬他的内心。
满屋烟气盘旋,四人各怀心事。
楚王先掐灭烟蒂丢进黄铜烟灰缸,神色敛去方才闲谈的松弛:“闲来无事,便说说各自封地的难处吧。”
他坐直了身体摆正颜色:“我辖下人力充足遍地土着部族,然这些人安于温饱不肯深耕,眼下靠藩军武力压制,尚且看不出祸事。
但再过个两代,中原移民赶不上土着繁衍,汉人反成少数必生颠覆大乱。”
秦王闻言心中一紧,他的封地也是遍地土着,汉民如今不过十数万,远远比不上部族繁衍。
“那三弟又是如何处理?”
李天然嘿嘿一笑,言语却仿佛蕴含血腥:“简单,将所有桀骜顽劣土着,统一调配深山矿场、海岸河工重役,克扣口粮,以长年劳役自然消耗青壮。
再将肥沃平原、核心城池尽数划为汉人定居区,逐年将土着驱往贫瘠山地,压缩生存根基。
禁止汉民与土着通婚,杜绝血脉交融,凡聚众抗税、举兵暴乱者,藩军即刻合围,首恶当众处斩,余众拆分流放各地劳役打散部族架构。
短痛一代人,保后世百世安稳,二位辖地同样异族丛生,这套法子大可照搬。”
李怀民听完夹着烟,沉默摇头:“三弟这套手段在天竺可行,放到北美却处处掣肘。”
他抬眼望向楚王道:“我境内印第安族群铺天盖地,一部分早归附录入藩籍算大唐子民,不能肆意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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