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三十四年,腊月。
南洋,凌牙门军港。
数十艘深褐色船壳的西洋商船,顺着引航船的旗号依次靠泊。
这支从阿姆斯特丹出发的船队,由大唐战舰护航载着欧洲各国使团,与和谈归国的大唐正使顾维钧。
辗转大西洋、好望角,横穿整个印度洋,在海上漂泊近百个日夜,终于踏足大唐直辖海域。
特塞尔海战的主力舰队仍留驻北海锚地,并未随行——顾维钧只带了护卫仪仗与文职属员,乘武装商船返程。
凌牙门不是他们的终点,只是万里航程中一处寻常的补给节点——可就是这处“寻常节点”,已经足够让大半使臣变了脸色。
港池纵深数里,沿岸码头上列着十余架蒸汽起重吊架,成桶的燃煤、腌制的肉脯、密封的淡水罐沿着钢轨匀速流转。
装卸全程不过百余名兵卒与杂役,效率却抵得上阿姆斯特丹港数百个苦力。
港口两侧的炮台上,黝黑的岸防重炮成排而立,炮口直指海峡咽喉,守军衣甲鲜亮,连码头上堆放的货箱都码得横平竖直。
荷兰使团主使范德伦扶着船舷栏杆,心中感慨万千。
他十年前曾随商队去过广州,自认对东方帝国不算陌生,可眼前这座军港早已超出了他的记忆。
“这只是一座补给港?马德里的军港都没有这样的装卸效率。”西班牙副使佩德罗走到他身侧,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顾维钧恰好从舱内走出,一身石青色常服,闻言淡淡接了句:“南洋沿线这样的军港有十七处,凌牙门只算中等规制,诸位是贵客沿途防务自有章程,不必诧异。”
他话音刚落,就见港口深处驰来几匹快马,灰衣驿卒翻身跳上泊位旁的快船,丢下几句短促话语便扬帆而去。
海风卷着字音飘过来,范德伦早年在广州学过汉话,依稀辨出“召诸道藩王入京”“开春大典”“秦王远藩,加急传旨”几个零碎的词。
他皱起眉,转头看向顾维钧:“贵国皇帝在召回各地分封的藩王?连最远的秦王封地都要传旨,是要办什么大典?”
顾维钧神色平静,只略一颔首:“本官也不清楚,到了金陵听礼部安排便是。”
佩德罗脸色微沉,他只知道大唐“秦王”——欧洲各国早有传闻,大唐在海外新大陆上封有藩王,疆域横跨数千里。
连那样远的藩王都要召回,这场大典的规模,恐怕远超他们的预想。
补给只停留了一日,次日天未亮,船队便拔锚启航沿南海一路北上。
越往北走,海面上的巡防舰便越密集,三艘一组、五艘一队的风帆巡洋舰在航道上往复巡弋,赤色唐旗在主桅杆上猎猎作响。
船舷侧的炮窗半开,隐约能看见内里黝黑的炮管,过往商船无论载货多少,见了巡舰都主动减速避让,不敢有半分逾越。
英国使团武官汉密尔顿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就没有放下来过。
仅一个白昼,他们就遇上了七支巡逻编队。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侧的波兰主使沃伊切赫,低声道:“不正常,在自家海域内绝不会有,这么高的巡逻频率,要么是出了乱子,要么就是要出大事。”
沃伊切赫闻言点头,他的国家在东欧腹背受敌,此番出使大唐,本就是抱着求取军械、甚至借大唐威势制衡奥斯曼与满洲残部的心思。
若大唐恰逢举国大典,朝局必然繁忙,他们的诉求只怕更难开口,可若能借着万邦来朝的场合递上奏章,又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是福是祸,到了大唐国都就知道了。”沃伊切赫沉声说了一句,目光却始终追着远处巡舰的影子,心底沉甸甸的。
船队在南海航行了六日,一路风平浪静。
沿途的补给港、灯塔、海防炮台连绵不绝,像一串锁链牢牢锁死了整条航道。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片海域早已是大唐的内湖,没有任何势力,能在这里撼动它的权威。
..........
腊月尽,正月初。
船队穿过东海,驶入长江口外海时,真正的冲击骤然降临。
先是远处海平面上升起几道灰黑色烟柱,起初众人还以为是失火的商船,直到那黑影越驶越近,才看清那是一艘没有张开船帆的巨轮。
船身两侧各有一具巨大的明轮,随着轮机转动狠狠拍击水面,溅起数丈高的白浪;船首劈开波涛,航速竟比满帆的快船还要快上三分。
甲板上一群身着赤红制服的唐军水兵,正在操弄各种机械,其中甚至有不少奇怪的后装炮,赫然是一艘军用炮舰。
“上帝啊……它没有帆!”
威尼斯商使乔瓦尼失声低呼,作为威尼斯共和国的老牌商人,一辈子都在和海船打交道,从三角帆到盖伦船,什么样的船他都见过。
可他从没见过不靠风力、不靠人力,就能自己破浪前行的船,如果能将技术带回威尼斯,...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受到何等规格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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