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薛昭璋宿醉未歇,本就精神倦怠,听见哈欠声,身体本能的瞬间共鸣,竟是下意识跟着张口,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
而不远处一直望着这边动静的一位年迈老妈子,竟是也被气氛感染,忍不住捂住口鼻,跟着轻打了一个哈欠,眉眼间皆是倦意……
此时此刻,唯独端坐主位的成老夫子,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突兀!
但见他依旧腰背端正、神色淡定,一双眸子紧紧盯着祝无恙,眼底没有半分倦意,嘴唇紧闭,更无半分想要打哈欠的本能反应,周身紧绷,毫无松弛之意!
这一刻,祝无恙心底所有疑虑,尽数落地,彻底笃定!
成老夫子,百分之百在撒谎!
多年断案的老道经验,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条理清晰无比!
若是心智稚嫩的孩童说谎,大抵是藏不住心事的,其最大破绽便是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生怕被人看穿心底谎言;
而阅历深沉、善于伪装的成年人说谎,则是恰恰相反!
他们深知躲闪即是心虚,故而会刻意反其道而行之,说谎时会选择死死紧盯对方双眼,迫切观察听者神色,极度渴望从对方脸上看到认可的神情,以此确认自己的谎言是否能蒙混过关,所以其内心始终处于高度紧绷与焦虑的状态。
再者方才那一场传染哈欠,更是最致命的破绽!
寻常松弛之人,受氛围感染,本能必然随之共鸣;唯有心底藏秘、内心高度戒备之人,其心神全然悬于算计与伪装之上,身心无法放松,本能彻底被意志压制,绝不会出现任何松弛的生理反应!
除此之外,成老夫子的脸上还有两处几乎无人察觉的细微表情,更加可以彻底实锤他在撒谎!
第一次,是当他装作随口提及坊间传闻,潘飞当夜疑似被一名男扮女装的神秘之人近身杀害。
这个传闻当然是祝无恙故意说错的,彼时成老夫子脸上掠过一抹还算正常的惊愕神色,可当那惊愕神色落下的瞬间,他的唇角却是向内抿了一下!
第二次,是在他细致讲述潘飞被花瓶砸晕,而后又被花盆重击面部,死状惨烈的完整死亡过程。话音未落,成老夫子唇角再度下意识轻轻一抿!
这两次抿嘴,皆是对于祝无恙所述模棱两可的表现,他在偷着乐!
而人们下意识抿嘴的动作,乃是典型的内心否定之举,实则是暗藏心知其中虚实的微动作!
这一点,即便是祝无恙这样精通此道之人亦是无法幸免,皆是正常人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若成老夫子当真是全然不知情、彻夜卧床的局外人,听闻离奇凶案以及诡异作案过程,只会露出纯粹的诧异和唏嘘,可他两次抿嘴的动作,分明是内心清楚祝无恙方才所述,皆与他亲眼所见的现场实情不符!
看来成老夫子必然是亲历过凶案现场,知晓真正的行凶过程,故而在听到错误传闻时,才会本能的生出否定心理!
正当厅堂之内气氛凝滞、暗潮汹涌,祝无恙几乎就要忍不住将成老夫子的层层谎言当场拆穿之际,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自外廊传来。
只见成小姐亲手端着一盘洗净切好的鲜果,缓步走入厅堂,竟是恰好打断了三人之间的谈话……
“世子殿下、祝大人,劳烦二位百忙之中前来探望家父,辛苦二位了。”
她礼数周全,语气温柔,随后自然顺势接话,委婉开口道:
“时辰不早,已近午间。后厨早已备好了清淡午饭,二位不如暂且留下,用过午膳再回府,咱们边吃边聊便是。”
这话听着是盛情挽留、待客尽礼,只是落在祝无恙与薛昭璋的耳中,却是再明白不过的意思。
二人皆是深谙人情世故、看透世态人心之人,哪里听不出这看似温和的挽留之下,藏着的是恰到好处的逐客之意。
方才二人句句绕着命案打转,字字暗藏试探,成老夫子心底早已警觉万分,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直白下逐客令。
此刻成小姐出面,以留饭为由缓冲,实则是有意为之,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宾主体面,又巧妙终止了所有关于命案的盘问试探,不动声色地将二人继续深挖的路彻底堵死……
留饭是假,止谈是真,送客是实。
祝无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知晓今日再留无益,只会徒增对方戒备,反而一无所获。
于是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读懂了彼此心底所想。
薛昭璋随即率先起身,温声回道:“多谢师妹好意,只是我二人府中尚有公务待办,不便久留。今日探望已然叨扰,饭食便不必麻烦府上了。”
祝无恙亦是随之拱手附和道:“多谢成小姐盛情,公务缠身,改日再来叨扰。”
父女二人见状,皆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依旧维持着儒雅温婉的待客神色,顺势起身相送,一路礼送至二门之外……
直至踏出成府朱门,彻底脱离了成府众人视线范围,二人方才收敛客气神色,步履一转,行至巷口僻静无人之处驻足。
薛昭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复杂:“方才恩师所言,句句笃定,态度坦荡,不似作伪,可你方才神态异样,莫非……其中果真有诈?”
祝无恙探头回望成府高墙大院,而后缓缓出声,将自己方才观察到成老夫子的所有破绽,尽数坦然道出。
“何止有诈!成老先生从始至终,都在撒谎!说什么昨夜卧床休养彻夜未出,又说什么成小姐全程贴身伺候,在我看来,通篇皆是假话!”
薛昭璋闻言心头一震:“小舅舅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