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涨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整间机房。

唐晓翼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沉：“你做这个选择，西奥知道吗？”

“知道。”埃克斯点点头，语气平静如常，“我考虑过他。”

“实话实说，比起你，西奥要理性得多。”

“——但他一听我提出这个想法，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埃克斯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他只是告诉我，比起他，某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唐晓翼当场怔住。

他实在没想到，那个理性得像台机器一样的家伙，会在这种押上所有人性命的赌局里，把筹码一声不吭地推到他面前。

这算什么？

信任吗？

……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而且——”

埃克斯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唐晓翼的思绪。

“渡也选了相信你，不是吗？”

唐晓翼眼眸微动，挑了挑眉：“此话怎讲？”

埃克斯抬起手，指尖虚虚一点自己耳侧的位置：“因为你的耳环，回来了。”

唐晓翼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耳环，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尴尬地僵在半空。

但他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摸了上去，轻哼一声。

“……又被你发现了？”

“如果我没猜错，”埃克斯若有所思道，“是渡刚回来那会，还给你的？”

唐晓翼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睛：“你猜？”

埃克斯没有接这个茬，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我不需要猜。”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屏幕上的光标不紧不慢地闪了两下，一行白字悠悠地冒了出来：

[补充说明：唐晓翼最近前后两次登上浮空城，左耳耳环数量存在差异。]

[第一次为二，第二次为三。]

[据此可推断，该耳环系在外期间收回。]

唐晓翼斜了那行字一眼，凉飕飕道：“谁问你了？”

光标立刻乖巧地停在屏幕中央，一闪一闪的，怎么看怎么无辜。

懒得再跟这个铁皮盒子计较，唐晓翼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往控制台上一靠，手背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台侧。

“行了，忒修斯先生。”

“既然你选择把这玩意交到我手上，那总得附赠一本说明书吧？”

“总不能一句‘我相信你’，就把我丢到‘他们’面前，指望我喊几句‘友谊啊羁绊啊未来啊’，就能把敌人全喊趴下？”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饶是将向来正经的埃克斯也逗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即，他便收起了笑意，正色道：“正常情况下——你在浮空城内，就近找一台终端，甚至随便哪个摄像头，都可以直接对它下指令。”

话音方落，屏幕上那枚光标便跟着跳了跳，慢悠悠地补充说明道：

[一般情况下，我会对所接收的指令进行合规性审核。]

[不过鉴于你当前持有最高权限，即便触发警告，经确认后也会被优先执行。]

唐晓翼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行——”

“你倒是先和我说说——你那模拟人格，到底是何方神圣？”

光标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当前权限等级已确认。]

[唐晓翼，你目前持有的权限，足以调用我的全部功能——监控、调度、情报分析、“动物园”的指挥链，以及其他绝大多数原本需要层层签字的操作。]

[但关于模拟人格的信息，属于系统架构级机密，不在你的授权范围内。]

[如需访问，请在获取对应权限再次尝试。]

唐晓翼撇了撇嘴：“那我要是问你，谁能给我这个权限，你是不是又要回我那句经典台词——‘这个问题，超出了我被授权回答的范围’？”

[是。]

“……行。”

唐晓翼默默做了个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别显得太咬牙切齿：

“刚说我有最高权限，转头就给我吃闭门羹——这算不算左右脑互搏？”

光标不紧不慢地闪了两下。

[或许我方才的表述过于晦涩，现请允许我换一个更易懂的比喻。]

[你目前的处境，近似于浮空城的战时总司令。]

[战时总司令有权调动军队，也有权按下发射核武器的按钮。]

唐晓翼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埃克斯，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你们这……还真藏着那种东西？”

“有。”埃克斯平静地点了点头，“但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毕竟——”

“不说会死多少人，单是核冬天，恐怕也不太好熬。”唐晓翼直接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随即，栗发的青年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话也别说太死，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两人交谈间，屏幕上的光标仍在自顾自地往下输出文字：

[但即便如此，你依旧无法查看核武器的研发源代码，更无法修改其发射的底层规则。]

[例如，你无法决定铀元素在何种条件下达到临界状态、无法改变中子与原子核发生反应的概率、也无法要求链式反应在不释放能量的前提下进行——]

“停。”唐晓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直接给我一个最直白最直接最不绕弯子最客观最正确最系统最真实最简略最容易理解最不卖关子的结论。”

光标乖乖顿住，随即利落地跳出新的内容：

[结论如下：战时总司令可以决定是否发射核武器，却无法决定核裂变是否遵循物理规律。]

[我的模拟人格模型、底层约束与权限架构，并非由当前使用者所定义，也并非当前使用者可以查阅的内容。]

[再举一个更贴近日常的例子——你身旁的埃克斯可以调动你的工作安排，但他能知道你手机的锁屏密码吗？]

唐晓翼望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忽然来了点莫名的兴致。

“那这样——我要是当场把手机锁屏密码告诉埃克斯，你是不是就能回答我刚才那个关于‘模拟人格’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