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徐神武才真正好好打量身处的这个位置。
这是一片空地。
一边是刚穿过的密林,另一边却是空荡荡的、被雾气填满。
至少眼前几十步内。
在这个密林的深处,怎么林木会突然断片了呢?难道已经走出了森林?
又不对。
前面明明是云雾弥漫,徐神武心头一动,这个形态竟特别的像他在树的顶端看见的云雾缭绕的样子。
莫不是自己这些人,根本还没走出森林,而是走到了一片连树木都不敢生长的地方?
“你们以前……来过这里吗?”他忍不住问。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姬岩把四周看了又看,道:
“这地方……连棵草都跟外头长得不一样。
我们从没走过这么空的路。
这林子里,只要还能长树,从来都是树挨着树,哪会有这么大一块光地?”
他说得没错。
徐神武这一路走来,也早发觉了,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得邪乎,有些地方藤萝如墙,连下脚都费劲。
像眼前这种空荡开阔的所在,反倒比那些怪鱼怪树更让人不安。
“都变了。”
姬月苦笑,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那抹残红挂在她颊上,竟让这苦笑都添了几分撩人的颜色。
她轻声道:“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别说我们这些族人,就是前代祭司复生,只怕也认不出来。
这片林子已经不在任何一张旧图上了。
我们可能早就偏了方向,走到了从来没被踏足过的路上。
也许……是另外两个头颅指向的某一条。”
徐神武低头不语。
他现在都不知道走到了那个方向,只是自己一直没有说,其实他早迷路了。
什么攀树看星、什么年轮定北,早就不好使了。
他这几天全凭直觉在走,哪里晦气弱往哪钻,哪里顺眼往哪走。
可这话不能说。
一说出来,这十几个人的心气儿立马就能塌。
他太清楚了,人一旦没了方向,再壮的汉子也扛不住半日。
于是他只能继续装着,装得比谁都胸有成竹。
装逼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明明自己心里也抓瞎,还得摆出一副“跟着我走准没错”的臭屁样。
目前这里只有两个方向。
后面刚走过的森林,前面就是一片翻滚的雾海。
林子中不知道到底存在着多少有触角的蚂蝗,已经惊扰了他们,无论如何是不能回去了。
而且,被虫子吸食的惨象,闭目难忘,那样的死法得承受多大的痛苦?
他往前探了几十步,雾更重了。
那片“光地”上,到处都是枯枝,踩上去“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地细骨头。
头顶看不见天,前面看不见路,左右都是白茫茫的。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东西。
雾里,一截树桩孤零零地立着,和之前那些图腾一样。
在这片灰雾里,就像有人提了盏纸灯笼在等他们。
徐神武慢慢凑近,蹲下去看。
那上面的纹路也已经淡得看不清了,只隐约留着一个残缺的身形,像那三头六臂的怪物被揭了皮,只余一滩模糊的印子,既无头,也无尾,方向感全失。
连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年轮都变成了一圈圈均匀的线,像被重新打磨过。
树桩一侧,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枯枝。
可再一细看,那些“枯枝”的排列太规整了,一根根并排着,整整齐齐,像被人摆过。
他拨开雾与乱草,这才看清。
那哪里是什么枯枝,分明是骨头。
是许多具无头的骸骨。
那些骸骨横在地上,姿势却出奇地规整,像死前自己躺好的一样。
有的胸骨已经塌了,有的小腿骨缺失,露出断茬。
最瘆人的是,所有的颈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原本连着头颅的位置空空如也。
一个头都没有。
一共十具。
都是成年人的骨骼,个头都不矮,有几具手骨还攥着东西。
是藤条、半截断刀,还有一块已经裂成两半的骨饰。
徐神武看见那堆骸骨下面,露出一角青灰色的东西。
他大着胆子,用树枝拨开两根横骨,才看清那是一块石板,不算大,只有半臂见方,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石头上崩下来的。
上面一条条,一道道,像被雨水和岁月舔了几百年。
徐神武伸手把那块石板捡起来,抹去上面的灰。
上头,刻着一行字。
这些字不是以前他在密洞、在天坑、在古籍上见到的任何一种字体。
而完完全全的是现代白话字,字迹整齐而不潦草,徐神武有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向前走。
前面不一定是活路,但后面一定是死路。
我们试过了。”
不是墓志铭,上面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些骸骨的说明,只有这一句好似没头没尾的话。
不知道这十具骸骨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暴尸此处。
徐神武百思不得其解,归结在外星人的身上好像也说不通。
他轻轻念了出来。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没人能懂那是什么意思。
这些字字迹工整,说不上多漂亮,却自有韵致。
徐神武盯着它,越看越觉得熟悉。
他鬼使神差地弯下腰,用树枝在旁边的松土上,照着石板上的字,一笔一笔地写了一遍。
写完最后一笔,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些字,居然和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连那个“走”字的最后一捺往下压的都分毫不差,那个“死”字的收笔带出来的一点虚锋,都像从他手上长出来的。
苍天啊!大地啊!你来道闪电劈死我吧。
这似乎经过了无数岁月的石板上的字,竟然和自己的笔体一模一样,
竟然就是自己的字?这怎么可能呀?
真是忽地晴天霹雳声, 禹门三汲浪峥嵘啊,徐神武完全蒙圈了。
“不可能……”
他差点被那堆骸骨绊倒。
难道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什么时候埋下这块石板?不对,他就算梦游,也没梦游过这个时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郎?”香香小声唤他,眼里全是惶恐。徐神武没有应声。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
前面是新生。
回头是死亡。
那到底该不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