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灵堂的烛火忽明忽暗,烛油一滴滴淌落在供桌之上,凝成结块。院外寒风不停呼啸,时不时卷进来几片干枯的落叶,在地上轻轻打旋。
少文和少奇轮着在灵前烧纸,纸钱投入火盆,腾起一团温热的火光,纸灰被穿堂的风卷起,四处飘散。炭火微弱的暖意,抵不住四下漫开的寒气。
我怀里左右各搂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双臂沉沉发酸,浑身紧绷不敢挪动太大动作,生怕惊醒他们。湿漉漉的头发早已经干透,长发散乱披落肩头,冷风一吹,头皮阵阵发凉。
耳边是木柴噼啪的轻响,还有法师隔一阵响起低沉的念诵。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亲人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少文的姐姐哭过许久,情绪稍稍平复,察觉到我抱两个孩子已经累得身子微微发颤,便起身轻步走到我跟前,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
“来,我帮你抱一个,你两只手都抱着,怎么扛得住。”
不等我答话,她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把小睿睿接了过去,妥帖搂在自己怀中。手臂骤然卸下一半重量,酸胀感顺着胳膊蔓延开来,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少文走到我身旁,脚步放得很轻,怕惊扰到熟睡的孩童。他蹲下身,声音沙哑疲惫。
“要不你带孩子回那边屋子躺一会,这里有我们守着。夜里太冷,孩子小,别冻感冒。现在好多人阳康过后体质虚,经不起受凉。”
我轻轻摇头,手臂把怀里的小智宝搂得更紧一点。
“我想多守一会儿爸。”
少文沉默片刻,伸手将一件厚外套搭在我的肩膀上,布料带着屋外的凉意。
“别硬撑,你的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
我没有回话,耳朵听着火盆里纸钱燃烧的沙沙声响,脑子里不断回放过往零碎的片段。
公公一辈子守在农村,日日耕田种地,从前我留在家中照看孩子,他上街赶集,总不会忘了我,常会捎回热乎的包子,还有我爱吃的零食揣回来。但凡我心里生出什么想法,他从来都是支持,愿意成全我。
这般宽厚和善的老人,到头来,我却没能守在床前送他最后一程。
心口沉甸甸的,愧疚一层一层往上涌,眼泪无声浸湿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小智宝在睡梦之中不安地哼唧两声,小手动了动,紧紧揪住我的衣服。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手机还握在手里,读屏软件安安静静。云阳那句“我一直在”反复浮现在心底。隔着几百里山水,他看不见我此刻的处境,却知晓我正陷在巨大的悲伤里面。
我摸索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慢慢滑动,一字一字,缓慢地回复消息。
【我到家了,已经在灵堂。心里好难受。】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立刻等到回复。深夜,多半他已经睡下。
铜锣又“咚”地敲响一声,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天边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漫长的一段时间。香烛不断燃烧,青烟缓缓向上盘旋。
少文的姐姐怀抱着小睿睿,坐在一旁的长凳上,依旧时不时低声啜泣,一夜之间,声音已经哭得嘶哑。
我低头,感受怀中孩子均匀的呼吸。这个元旦,外面街巷本该充斥新年的气息,可我们家,只剩下香火、哀乐与无尽的悲伤。
风继续穿过老屋的院落,吹得门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我裹紧肩上的外套,就这么抱着小智宝,静静陪着灵前摇曳不息的烛火,熬过这难挨的漫漫长夜。
夜色一点点褪尽,灰蒙蒙的寒雾沉沉压在整片村落上空,天光亮得惨淡,不见半分暖意。灵堂一夜长明的烛火耗去大半,火苗微弱摇曳,厚厚的蜡油一层层凝固在供桌,冷硬如冰。
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头重得像灌了铅,浑身骨头处处发酸。少文的姐姐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小睿睿,眼睑浮肿,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悲伤与疲惫将她整个人压得沉沉的。少奇站在灵堂一侧,一夜守灵,眼底布满红丝,神色木然,沉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很少言语,巨大的悲痛堵在心里,全都压在沉默里。
院外渐渐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远近的亲戚邻里赶来,细碎的低语此起彼伏。法师手中的铜锣接连敲响,咚咚几声沉响,敲在人心上,宣告出殡的时辰将近。
纸钱一沓沓投入火盆,火苗窜起又落下,灰白的纸灰被寒风卷得漫天飞舞,落满肩头、发间,拂之不尽。
怀里的小智宝悠悠转醒,小脸蛋苍白,眼底还留着哭过的红痕,一声不吭,只是小手死死攥紧我的衣衫,怯怯地贴在我的身上,不敢出声。
少文走到我身侧,声音沙哑干涩,满是熬过夜的倦怠。
“时辰快到了,你本就阳康过后体虚,千万不要哭到撑不住。”
我轻轻点头,喉咙干涩得发疼,半点声响几乎发不出来。
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往心头涌来。嫁进这个家已经八年有余,公公待我,从来如同亲闺女一般。一辈子守在田地间劳作的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归家;每逢赶集,总不忘揣着温热的包子、我爱吃的零食带回家。平日里上山下地,若是撞见什么野果,酸甜的山稔、涩甜的野棠果,不管多少,他总要顺手摘上一把,揣在衣兜带回来,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几个晚辈。我心里生出任何念想,旁人或许会劝阻,唯独他,永远愿意理解,无条件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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