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一路摇晃颠簸。眼泪淌过脸颊,凉凉的,我只能用手背反复去擦,擦完没过片刻,又忍不住涌上来。
读屏软件时不时弹出消息提示音,我却没有心思去触碰手机,整个人陷在一团沉沉的茫然里面。明明是朝着家的方向走,心里却没有半分归乡的欢喜,只剩忐忑与悲凉。
窗外日光淡淡的,隔着密闭的车窗,也感受不到多少温度。耳边掠过村落的狗叫、集市隐约的喧闹,每一种声响都在提醒我,离故土越来越近。
离家约莫还剩一个钟头,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我摸索着接起,听筒那头是少文压抑嘶哑的声音,裹挟着隐约传来的哭泣与嘈杂人声。
“我们都在老屋这边,我、少奇,还有咱们的孩子,乡亲亲戚全都守在这里,我得留下来守着爸的遗体走不开。我已经安排堂弟出去接你,他先把你带回咱们住的家,把行李安顿好,你洗完澡洗完头,带你过来灵堂。”
我攥紧手机,指节绷得发僵,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低低应了一声。
挂掉电话之后,车厢内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眼泪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滚落。
又过了许久,车子渐渐减速,路面不再是高速平稳的轰隆,换成坑洼细碎的颠簸。司机开口。
“快到你们村子路口了。”
我身子微微一僵,攥紧了手心。
没过几分钟,车子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凛冽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堂弟早已在村口等候,听见动静快步走上前来。
“嫂子,我来接你。”
我扶着车门下车,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浑身发软,胳膊还带着连日干活留下的酸胀。堂弟接过我的行李袋,领着我往自家住处走,把我送到家门口。堂弟接到电话那边忙,有事就匆匆跟我说了声离开了,
这里是我们平日里住的家,婆婆守在屋内。我跨进门,屋内安安静静,空气里漫开一股压抑的哀伤。听见脚步声,婆婆连忙迎了上来。
我声音沙哑,低声唤道:“妈,我回来了。”
婆婆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一声沉沉的叹息。那一声叹息压在喉咙里,满是失去老伴的苦楚,无需多言,悲戚已经弥漫在空气之中。
我先简单冲完澡,正准备在屋里洗头发。
这个时候婶子恰好过来,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看到我正准备洗头,便出声提醒。“孩子,你公公走了,要去到外面路面上,对着天空洗才合规矩。”
我愣了愣,心里沉沉的,也不多问。搬来一桶温水,找出毛巾,跟着婶子走到屋外露天的路面上。
冬日的风刺骨寒凉,吹在身上阵阵发冷。我蹲在路边,就着桶里的水,在空旷的路面洗好了头发。冷风刮过,湿发冰凉地贴在头皮,寒意顺着皮肉钻进心底。
婶子在一旁叮嘱我:“洗完头发别扎起来,就这么披着。”
我应声,任由湿漉漉的发丝散乱披在肩头。
头发还滴着凉水,婆婆从屋里走出来,语气满是心疼,也藏着化不开的悲痛。
“一路舟车劳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过去?”
我轻轻摇了摇头,喉咙发堵,酸涩堵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没胃口,吃不下,谢谢妈。”
婶子在一旁开口宽慰婆婆了几句,劝她想开点,不要太过忧心。说完,婶子便领着我,朝着设了灵堂的老屋走去。
越靠近老屋,哭喊声、乡亲说话的声响越发清晰。老屋这边设着灵堂,院门敞开,进进出出不少亲戚,脚步来去匆匆。空气中混杂着香烛焚烧的淡淡味道,重重裹住了我。
跨进老屋大门的那一刻,我的脚步顿住。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
院子里都是亲人压抑的呜咽声,香火袅袅的烟气缓缓飘荡,清冷又肃穆。
不用双眼目睹,仅凭周遭沉寂哀伤的氛围,我就彻底懂得,那个一辈子勤恳善良、日日为儿孙操劳的老人,是真的永远离开了。一想到往后再也听不到他说话,再也等不到他的问候,心口骤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少文和少奇守在灵堂一旁,听见动静转头过来。少文轻轻扶着我的后背,声音沙哑哽咽,怕惊到我:“进来看看爸最后一面吧,他走得安详,没有遭罪。”
我挪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寸往前挪,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冰碴子里。连日来强撑的所有坚强,在踏进老屋的这一刻,轰然碎裂。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过往的画面。每次我外出务工离家,公公总会早早起来,帮我收拾行李,塞满自家种的瓜果蔬菜,一遍遍叮嘱我在外好好吃饭、照顾好身体。我远在几百里外打工,他总记挂着我的起居,念叨着我眼睛不好,干活辛苦,盼着我平安回家。
前段时间反复生病,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日夜咳喘煎熬,我远在异乡,隔着手机听闻他日渐消瘦、寝食难安,却无能为力,连一杯热水都没法替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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