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莫回头,莫停留(1 / 1)

两人到凉亭时,季倾越和齐嘉已经像拆迁队似的将凉亭推倒了,正卖力的挖坑。

裴修砚立刻上前帮忙,季倾越碰了碰他的肩膀:

“怎么样?是不是更进一步了?”

裴修砚摸了摸鼻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萧辞忧现在的关系。

大约……恋人未满?

“先挖坑吧。”

四人一起动手,机器和人力轮番上阵,倒也没有落下太多进度。

待指骨符囊出现后,萧辞忧便让季倾越和齐嘉回到自己负责的位置。

裴修砚留守凉亭。

她则返回主楼的石室阵眼。

她在石室内静心了五分钟才起身,准备打开铜椁,摧毁整个阵法。

她在铜椁的四个方位各摆了一个水碗,点燃四支定水香后,依次放入碗中,并低诵道:

“四方有灵,各守其位。

今日开椁,非为犯禁。

为渡生人,为送故魂。

香在此处,天地共证。”

那香竟直直立在水中,没有丝毫左右摇晃的意思,代表铜椁的主人已经应允,此处的气场也已经稳定,不会对施术者造成任何反噬或其他影响。

随后,她又拿出三张符纸,分别贴在盖板前端、中间和尾端,每贴一张就屈起手指在符上敲击三下。

听着铜声在石室中缓缓回荡再消散,才能敲击下一下。

她又沾取水碗中的清水,在铜椁盖板表面画三道横线,从上到下平行排列,从左到右覆盖整面盖板。

这三道横线对应“三才”——天、地、人。

同时低声念诵:

“天锁天开,地锁地解,人锁人通!”

做完这些,她才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裴修砚的指尖血。

只滴了一滴在盖板上。

她祭出符纸,双手结印,口中念道:

“椁中之人,受困数载。

开门见光,无惧无伤!”

只见那滴血缓缓凝结,如同流动的水银,又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水,主动像棺盖下方流淌过去。

它沿着盖板一路“翻滚”,直到滑下之后,一点点渗入盖板和棺椁的缝隙之中。

只听“呲”的一声,仿佛密封的舱门释放了气压似的,盖板终于松动。

萧辞忧上前抬起盖板,猛地将其推开,低沉的铜声在石室中回荡,久久不息。

那股强烈的怨气也从铜椁中冲出来,却没有再向外扩散,而是在石室中飘荡。

萧辞忧等到铜椁中怨气不再直冲面门,才上前查看。

只见棺中躺着一个五岁大小的男孩,他身体枯瘦,显得脑袋硕大,青灰的面容与死人别无二致,可他的眼睛却在缓慢眨动。

他的嘴巴被铜器强行撑开,里面盘踞着一条已经死去的黑蛇。

他的脖子、手腕、脚踝也都缠绕着已经干瘪的黑蛇。

他的手则如幻境中看到的一样,左手五指全断,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也被砍断。

萧辞忧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帮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背后传来孩子稚嫩的声音:“我报仇了。”

萧辞忧转过身,看到他残破不堪的鬼魂。

他笑容灿烂,格外瘆人的重复:“我报仇了!我报仇了!”

萧辞忧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好,那你很厉害。”

小男孩看着萧辞忧手里的符纸,又探头看了看铜椁中的自己,问:“你会杀了我吗?”

萧辞忧说:“我会毁掉阵法,没了这个阵法的支撑,你确实会彻底死去,然后我会超度你。”

小男孩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默默重复了两遍,又问:

“超度会冷吗?”

萧辞忧说:“不会,会比现在暖和,会见到很多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小鬼灿然一笑:“太好了,那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都不知道是多久。”

萧辞忧掷出符纸,双手结印,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充斥着整个铜椁。

她高喝道:“乾坤有令,三界有规。

旧阵既终,新气当立。

天清地宁,冤魂安定——急急如律令!”

灵力裹挟着阵眼的力量蔓延向五个方位,与此同时,守在各自位置的众人看到面前的符囊泛起红光,立刻将瓷瓶打开,把血倒在了符囊上。

再将符纸点燃丢上去,那符囊竟像是泼了汽油似的,瞬间燃起火焰,发出噼啪的声响,隐隐还带着哀嚎。

萧辞忧如今功德深厚,灵力磅礴,轻而易举撑起了整个术法。

她转过身,看到了盘腿坐在石室角落,好奇的模仿她方才动作的小男孩。

她走到铜椁前,掌心落在男孩的命宫处,屏息凝神。

眼前浮现出模糊的过往——

家境贫寒,哥哥身患重病,他跟随父母来到京市陪哥哥治病。

他虽然年纪小,但十分懂事,会帮着父母摆摊、卖水果、给顾客找零钱。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哥哥能康复,陪他玩一小会。

这个心愿竟然被一个来买水果的叔叔看透了。

叔叔隔三差五来给他讲故事,故事的内容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慢慢觉得,只要跟着这个叔叔走,哥哥就能好起来,爸爸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

某天,爸爸妈妈又因哥哥的病情要赶去医院,临走前叮嘱他:“晨晨,今天不出摊了,你在家待着,别乱跑啊!”

他答应了。

可父母刚走,他就想起昨天答应了叔叔要见面。

他火急火燎的跑出门,上了一辆车。

再睁开眼,就躺在一张冰冷的石桌上,手指被硬生生砍断。

他的嘴巴被铜器撑开,黏糊糊的东西钻进去又爬出来。

叔叔说他和一个人是同月同日生,只有他可以做这件事。

他听不懂。

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被叔叔交给了裴元。

放进铜椁,埋到地下,听不到任何声音,闻不到任何味道,手脚都不能动弹,只剩下眼睛眨啊眨。

睁眼是冰冷的盖板,闭眼是无边的黑暗。

时间好长,这里好冷……

好想见哥哥。

哥哥,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就一小会……

萧辞忧听着那稚嫩的声音在识海深处抽泣,心脏传来钝痛。

“原来你叫晨晨啊……

有名字就好,有名字就能被阴司认领。”

她移开掌心,从包里取出一碗白米,点燃三炷香,柔声开口:

“天地有门,万物有路。

我手中有米,可供尔一食。

我手中有香,可照尔一程。

放下过往,莫回头,莫停留。”

她将白米倒扣在地上,待线香燃尽,将香灰洒在白米之上。

再回头看晨晨的鬼魂,黑灰之气已渐渐消散,身影呈半透明状。

手腕、脚踝和脖颈上的勒痕便更加清晰。

萧辞忧又拿出一块白布展开,小心翼翼的将晨晨从铜椁中抱出来放在白布上。

她从脚部开始向上裹,最后在头部位置收口,露出晨晨的额头,低声念诵:

“白布为衣,无污无染。

此布裹身,此生已尽。

此布覆体,来世可期。

不惊不怖,引汝前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术法也到了尽头。

铁链断裂,铜椁“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气息层层荡开,阴邪之气尽散。

萧辞忧抱起晨晨,走出了石室。

外面大雾尽散,天边已经亮起鱼肚白,初升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黑暗邪祟,也慷慨的亲吻了逝去的孩童。

晨晨站在萧辞忧身边,甜甜的笑了:

“真的不冷哎!”

萧辞忧看着远处跑来的裴修砚,轻声说:“有一个心善的人会给你很多很多香火,下辈子你会投个好胎,过好日子,把这辈子错过的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