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农历的二月,年还没过完,雪就先老了。
刚出正月,山里冷得邪性。伴月村口那盏大年初一才挂的红灯笼,绸布让风抽得像烂鱼网,灯影不晃,像一口吊着的血痂。雪踩上去不发脆,闷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死肉上——这片地,气泄了。
杨天师走在最前,破军大衣领子立到下巴,半截桃木剑柄别在腰上,手指缝里夹着三枚祖师令,冻得发僵,心口却燥得冒汗。
“不对劲。”他压嗓子,“连个炮仗皮都没见着,干净得太他妈假了。”
曹彧没吭声。他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灰道袍,外罩黑羽绒服,手里是一根乌木法尺,尺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度人经》。正一道出身,师父即是干爹,龙虎一脉的真传,一手祝融火符,专烧阴秽。他抬手掐了个“嘘”诀,掌心虚托——一簇米粒大的金红火苗跳出来,却抖得不成形。
“生气被抽了。”曹彧眉心拧死,“全村几百口,连个囟门火都没剩,是被‘请’走的。”
张太一怀里的龙涎鼎烫得灼人。青铜鼎身隔着衣服往骨头里钻热,鼎耳上那两条小龙的纹路在暗处泛着幽蓝,像猎犬闻到了同类的血。
慕忆走在最后,淡蓝眸子扫过雪地。脚印乱,人的,往地窖方向去的。还有细碎的、一排排的小爪印,慌着往外逃,却不敢往山上去。他心口那道疤隐隐发胀,血脉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吴力——或者说占了吴力躯壳的耶律德光,脚步最实。那双廉价旅游鞋踩碎冰壳,嘎嘣响。他停在牌楼下,弯腰,从雪里捡起半片黄纸。
纸上朱砂画的,是保家仙的保状。
“香撤了。”他捻了捻,纸灰里混着冻住的暗红,“仙家自断香火,封口。”
绕过晒谷场,老榆树底下原本供着胡家石龛,现在砸得稀碎。泥塑狐仙像的脑袋滚在雪里,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嘴角被人用指甲抠烂,裂到腮帮子。
杨天师蹲下去摸划痕——不是刀,是人的指甲,硬抠进去的。
“不是九尾动的刀。”杨天师脸色发青,“是自己人拆的台。”
曹彧从袖中摸出一道空黄符,指尖在舌上一抹,朱砂一勾,凌空一口祝融真气喷上——“轰”一声,符纸燃起金红烈火,照得雪地一片亮。他举火往前一照——
雪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爪印,黄家、常家、蟒家,慌得四散奔逃,唯独……没有灰家。
“都撤了。”曹彧手一抖,火符烧尽,化作一点青烟,“保家仙,散堂子了。”
刚拐过村长家后院,雪路当中,站着个老太太。
小脚,裹着蓝布腿带,穿一件磨得发亮的碎花棉袄,围个灰围巾,脸上褶子堆得核桃似的,手里拄根磨得锃亮的枣木拐。要不是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香火气,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屯里老太。
胡七太奶。
她身后,雪地里跪着一圈——黄皮子缩着,长虫盘着,刺猬团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位道爷,留步吧。”老太太开口,嗓音沙哑,像烟熏过的,“伴月村今夜关门,诸方莫入。”
杨天师硬着头皮往前凑,祖师令往前一亮:“七太奶,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村里几百口人呢?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地窖里,昏着,没伤性命。”胡七太奶眼皮都没抬,拐棍在雪上轻轻一戳,冰壳咔嚓一响,“九尾娘娘下了拜帖,借这地界行法。方圆百里,凡修行的、出马的、沾香火的——今夜伸手,灭族。”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帖子,是她亲自送的,灰家那边,也没敢吱声。”
“灰家不吱声,你也跟着装哑巴?”杨天师火了,差点把令箭甩她脸上,“九太爷灰连山可是为了你们伴月村的月光石才出山的!”
胡七太奶皱纹抖了一下。
曹彧上前一步,法尺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摸出手机。不是发短信,是直接拨号。接通时,他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
“师父,我是彧儿。伴月村,九尾布阵,胡七拦路,灰家失声。徒儿问——正一弟子,能不能管?”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出个苍老、沉厚,像敲钟一样的声音:
“出马仙护不住的,道门护。你放手做,有爹在,天塌不了!。”
曹彧挂了电话,抬眼。指尖并拢,凌空一划,一道离火诀燃起金芒,映得他眉眼如刀:
“听见没?你们不管,我们道门护。你胡家要拦,先问问三清同不同意。”
胡七太奶脸色变了。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盯住曹彧,又扫向那道煌煌正大的火光,嘴唇哆嗦了一下。
正一道一表态,这就不是地头蛇的事了,是整个南派玄门插进来了。
“曹道长,你不懂……”她声音发干,“灰连山,是我叔叔。”
空气一滞。
慕忆这时候开口。
他往前走,高个子一立,阴影把那小老太太半边身子罩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