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阴寒,鼠群还伏着,黑压压铺满脚下的冻土,千百双红眼映着鼠皮灯的青光,像一片没燃透的鬼火,一明一暗,照得人脸忽青忽暗。
灰霸峰没再催要乾坤袋,也没退。他站得笔直,一身灰布道袍,领口绣着极细的鼠须纹。那双窄长的瞳孔锁在杨天师胸口,像在掂量:这身沾着灰土和泥点的破蓝布工装,到底值几条灰家崽子的命。
双方剑拔弩张,气压低得人耳膜发胀。
曹彧先动了。
少年拖着那条被饿鬼啃过的残腿,一步一蹭,膝盖几乎磕在碎石上。他脸色蜡黄,嘴唇却抿得死紧,抬手先朝灰霸峰拱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两位前辈稍安——马天翊罪大恶极,手上沾的血太多。且听晚辈一言,如今除他已是势在必行,两位又何必再因这点小误会伤了同道的和气?不如拧成一股劲,合力斩了那獠,也算给道门、给这东北地界,匡扶正道!”
灰霸峰眼皮抬了抬,瞟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正一道小辈。那眼神里原本凝着的杀意,微微松了一线,眉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能在灰家面前不退反劝的年轻道士,不多。
“有点胆子。”他只说了四个字。
曹彧不再多话,转身蹭到斜眼和刀疤的尸身边。
这两具尸早凉透了。一个胸口被龙鬼余威撕开,肋骨外翻,肠子拖出来,早被地底的阴风冻成黑硬的一坨,像泡烂后又上冻的麻绳。另一个脖颈扭成麻花,半边脸贴着地,唯有一只右眼还瞪着,瞳孔散了,却像还在死死盯着什么。
曹彧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指尖掐了个极冷僻的手诀——祝由十三科里近乎失传的「问尸引」。
这门法子不召魂,不超度,只勾尸身里最后半口没散尽的“意气”。活人用了,折寿;死人挨了,散形。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祝由调神,借尔残息——说。”
少年舌尖咬破,一口心头血喷在诀上,指尖点住刀疤眉心。
那具僵硬的尸体突然一抽,脊骨咔吧一响,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拽了一把。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似的咯咯声,半张脸抽搐着,腮帮子一鼓一瘪,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若游丝,却听得人头皮炸开:
“马爷……让抢……伴月的石头……别让灰家……抢先……”
话没说完,喉管里咕咚一声,像是有东西往下坠。
曹彧额头冷汗直淌,指尖一转,又点在斜眼眉心。
斜眼的尸体跟着抖,下颌骨上下磕得咯吱响,血沫从嘴角往外溢,混着碎牙,含糊不清地接上:“田岗……是我捅的……狐狸……听令办事……别碰那身壳……那壳……不能坏……”
“身壳”二字出口,两具尸体同时一僵,像是最后一点力气被抽空,彻底塌下去,连先前绷着的肌肉都软了,只剩两具空皮囊,连最后一点尸温都散得一干二净。
曹彧收手,掌心被反震得全是血口子,指尖乌青。他抬头看向杨天师,嘴唇白得像新刷的粉墙:“杨天师,从头到尾,都是马真人。”
“不是真人。”杨天师把怀里鼓囊的乾坤袋又按了按,袋口勒得死紧,“是披着道袍的脏东西。”
他没看尸体,转而看向灰霸峰,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灰家太爷,你们在伴月村守了几百年,那天月光石丢的时候,瞧见什么了?”
灰霸峰没立刻答。他肩头趴着的那只白尾尖黑鼠,忽然竖起前爪,吱的一声极尖的叫,从他肩上跳下来,冲着鼠群鸣叫一声,不一会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册子就被搬了出来,皮面用炭笔描着一圈圈螺旋状的灰家祖纹,边角磨得发毛。
他随手一抛,册子打着旋,落进杨天师手里。
“斜眼、刀疤,是马天翊养了十几年的两条狗。”灰霸峰声音慢,每个字都像碾出来的,“月光石丢那天夜里,山神庙檐下蹲过人。穿灰呢大衣,袖口绣昆仑云纹——那是武当早年给内门亲传用的料子。后来连山去晋王城,也是这俩货一路尾随,把人引到青铜门前,喂了那面轮回镜。”
杨天师翻开册子。
纸是兽皮鞣的,页边早被爪子磨得稀烂,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记着日期,有的字旁边还画着小老鼠作标记:
——腊月廿九,吴力碎在铁道口,当夜有人下山捞魂,气息是熟香,带艾草味,是马天翊; ——正月十七,伴月村外现陌生脚印,两道,一跛一凶(是斜眼和刀疤),月光石失; ——二月,沈北公路大巴出事,马天翊暗中随行,司机田岗暴毙,九命猫妖与石重贵鬼影同现……
碎片一拼,线就通了。
杨天师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眼角那颗痣都浸在红血丝里。
“好个马道兄。”他笑出声,声音却冷,“二十年前跪在吴国青尸前,指天发誓说师兄放心,遗孤我来养。转头就把那孩子算计到骨头里。吴力魂炸了,他故意把那副空壳塞给我,让我拿纯阳真气一日日渡进去,把这身皮养得暖乎乎的,正好给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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