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左右,江春生从207国道工地再次来到工程队。
六月的太阳,照射在毫无遮挡的队部院子里的砂石场地上。院子里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棵树。平整密实的砂石地面被晒得泛着白晃晃的光,踩上去脚底板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透过鞋底往上窜。
老办公房东边的原预制场地上,带着红色安全帽的老三正带着两个工人安装搅拌机。这是周永昌他们自己施工队的一台老式搅拌机,是那种人工绞盘式的进料斗,搅拌机的底座用枕木垫高,老三正趴在搅拌机一个角上,用扳手紧固支撑立柱。他的灰色衬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额头上挂满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搅拌机的铁杆上很快就蒸发了。两个工人一个紧另一个角上的螺丝,一个在检查电源线的接线端子。
“老三,材料计划给胡邦贵没有?”江春生顶着烈日走到搅拌机旁边问。
老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上的污渍抹在了额头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中午吃饭前已经给他了。小胡也已经找胡采购落实过了。
半个小时前,胡采购跟我说钢材、水泥、砂石料这些,他都跟供应商打过电话按我们计划要求的进场时间落实好了。就是红砖的事,他说暂时还没有定,以前他还没有采购过红砖,让我问您有没有路子,最好是您直接定。”
他把扳手放在搅拌机底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递给江春生,“江工您看,这是昨天晚上师傅和我一起估算的各工序用砖量。老办公室这边加两层,墙体面积大概有六百多个平方,仓库那边加一层墙体面积将近四百五十个平方,墙体都是一砖空斗墙,三斗一眠。总共需要将近六万五千块砖。再加上两个楼梯间差不多两万砖和新建南边的四层宿舍楼。大约需要十二万五千块砖左右。按照您给我们的施工计划,明天下午就要开始砌楼梯间的基础墙了,明天上午,红砖、水泥、中粗砂和石子都要进场,现在就差红砖还没有落实。如果明天上午砖送不来,楼梯间的进度就得往后推。我正打算今天要是见不到您,就让我师傅明天上午先安排一车砖来应应急,免得耽误事。然后等见到您了再定。江工,您看······这砖怎么办?明天下午就要用,时间很紧。”
江春生默默地看着草稿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各段墙体的大概面积和用砖估算,虽然字迹潦草,但数字列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认真核算过的。他把草稿纸还给老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的说道:“老三,你能这么打算,说明我一直没有看错你。至于砖的问题,——那天图纸会审完了以后,你师傅专门跟我说过,他在临江砖瓦厂有个长期合作的朋友,砖的质量好、价格低,合作了好多年,信誉没问题。你今天帮我转告周队长,让他叫他那个朋友明天上午先拉一大车红砖过来,我要看看砖的质量和价格,没问题的话就定下来,以后砖都由他供应。”
他顿了顿,心里已经想好了备选方案,“如果周队长那个朋友的砖不合适——比如强度不够、外观太差、价格谈不拢——你也不用着急。送来的砖我们照收,但后面就不用他朋友送了,我去年在龙江第二砖瓦厂拉了半年土,和他们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孔金强已经很熟,万一周队长这边不合适,我就直接给孔厂长打电话,让他安排送砖过来。总之明天下午砌基础墙的砖一定不会耽误。”
江春生停顿了一下,看着不说话的老三接着道:“当然,我和你们合作了好几年,一定会优先考虑你师傅的关系,质量和价格合适,肯定用你师傅的朋友供应的砖。”
老三明显松了一口气,“那我晚上回去就跟我师傅说,明天上午先拉一车砖过来让江工您过目。我师傅那个朋友姓樊,去年给我们好几个外面的工地送过砖的,他车是自己的,每车拉两千块,还能包下车码好——按每墩二百块砖整整齐齐码在指定位置,方便清点验收。”
“那就更好。码整齐了清点方便,场地也整齐。”江春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樊师傅。
和老三说完砖的事,江春生转身往临时办公室走去。他还要去找胡邦贵和胡顺平,把钢材、水泥、砂石料这几样主要材料的进场时间和数量逐一核实清楚。这是他的工作习惯——重要的材料供应节点,不能只听汇报,必须亲自找经办人当面确认、核实,得不到最直接的结果消息,他都不放心。不是不信任下面的同事,而是两个工地同时运转,人来了,材料供应必须及时,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会影响整个施工进度。
他老远就看见东边那排已改成临时办公室的仓库北头,朱慧兰和陈萍在里面,正听胡顺平兴致勃勃地讲着什么。胡顺平站在两张办公桌之间,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像是在说书一般滔滔不绝。朱慧兰坐在对着大门的位置,一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胡顺平,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讲述时而紧张时而舒展。陈萍坐在侧面,趴在桌上,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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