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顶坐在武安府衙门的议事厅里,面前的案上堆着一摞又一摞的盘查记录、宵禁巡查日志、各城门出入登记簿,堆得像座小山。
他翻一本扔一本,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五天了。
王顶把手里的登记簿往案上一拍,军师,咱们把武安府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捅了一遍,李光去那老小子是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没飞。司马错道他就在城里。
只是他藏的,比我们想象的深。
王顶哼了一声:城里能藏的地方咱们都翻过了。
地窖、暗巷、空宅、寺庙、粮仓,连城西那几座废弃的砖窑都没放过。
他能藏哪?
总不能藏进地里头吧?
司马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武安府全图前,目光从城东慢慢移到城西,又从城南移到城北。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上几条标了朱砂的线上,那都是城中主要的排水沟渠和暗渠走向。
将军,我们搜了地上,没搜地下?
王顶一怔:地下?你是说地窖?
不光是地窖。司马错转过身来,武安府建城的时候,底下有一套完整的排水暗渠。
当年修城的工匠为了方便日后疏通,在暗渠里留了好几条可以走人的通道。
这些通道四通八达,连接着城中几个主要区域。
如果李光去的人掌握了暗渠的走向,他们完全可以在城中自由穿梭,而不被地面上的巡逻发现。
王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暗渠?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因为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司马错走回案前坐下,我也是查了建城时的老卷宗才知道的。
当时修暗渠的工匠头子是前朝的人,建城之后就被调走了,图纸也没留下。
但根据卷宗里的记载,那些暗渠至少有五条主要通道,分别通向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和城中心。
如果李光去的人已经把这些通道摸清了,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城里移动。
王顶腾地站了起来:那还等什么?
赶紧派人下去搜啊!
搜不了。司马错摇头,暗渠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可能已经塌了。
冒然派人下去,万一被困住损失的是我们的人。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在底下窜来窜去?
司马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将军,城西那段城墙,加固得怎么样了?
王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在加高。这几天天气好,工匠们日夜赶工,进度不错。
怎么了?
司马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段城墙的方向:没什么。
只是觉得李光去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他混进城来,不会只是为了躲着。
他一定在等什么,或者在做什么。
城西城墙脚下,尘土飞扬。
几十个工匠光着膀子,把一块块新烧的青砖从临时搭建的坡道上推上去。
靠近墙根的地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地上和泥,手里那把抹刀刮得灰桶里泥浆翻滚。
他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面容看起来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他耳朵后面那条隐约的细线。
那是人皮面具的边缘,或许会多留一个心眼。
人皮面具之下,正是李光去。
此刻他蹲在墙根下和泥,手上一刻不停,嘴里却压着极低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第几天了?
旁边一个正在递砖的壮汉接话时头都没抬:第五天。
从城墙最底下那段开始算,已经铺了三道砖层了。
李光去用抹刀刮了一团泥浆抹在身前一块青砖的侧沿上,动作熟练,看起来和一个干了半辈子的泥瓦匠没什么区别。
他低声说:蛊虫呢?
都放进去了。
每层砖之间夹了三枚虫卵,裹在泥浆里,干了之后看不出来。
现在大概铺了两百多步的墙体,虫卵覆盖了从根基往上四尺的高度。
递砖的壮汉把一块新砖放在他手边,顺势蹲下来帮他按了按砖角,声音低得像风吹过墙缝,只要来一场暴雨,雨水渗进砖缝,虫卵遇水孵化,那些虫子能把青砖蛀成豆腐渣。
到时候不用攻城锤,这面墙自己就会塌。
李光去把那块新砖嵌进墙里,抹刀将多余的泥浆刮平,然后直起腰来,假装擦汗的同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城墙上方。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正在换防,几个穿着皮甲的守军扛着长矛从垛口旁走过,没人往下看。
他垂下眼,声音几乎只有身边那个壮汉能听到:暴雨什么时候来?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一场大雨,少则三天,多则七八天,往年都是在这个月后半段。
现在已经是月中了,最多再有十天左右。壮汉一边说一边起身,拎起旁边一个空灰桶,装作要去打水,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都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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