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九蹲下去翻了一件黑甲,翻过来看了看袖口,眉头紧锁。
林小宝凑了过去。
柴九拿起黑甲给林小宝看了看,然后说道:
“行宫的甲。”
柳阿菱拿冰镩子挑开一副黑甲。
黑甲底下铺的草早冻脆了,一碰就碎成了渣:
“这里的人应该走了有段日子了。”
从进了山,林小宝怀里那半截旧铁就隔着衣服发烫。
林小宝抬脚要往门前走。
白幼兽先动了。
它耳朵一竖,朝门边一个雪窝子扑过去,一头扎进去,拱出满脑袋雪,嘴里呜呜地低叫,尾巴摇得飞快。
雪窝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众人围过去。
雪窝子底下埋着个人。
那人蜷成一团,缩在门边背风处。
那人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雪下头露出来的是两条光着的腿。
脚上没鞋,两只脚冻成乌青的萝卜。
脚底板上全是被雪茬子割开的血口子。
血早冻住了,结成黑壳。
柴九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因为极度震惊,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麻子?!”
柴九扑过去,扒开那人脸上的雪。
一张冻得青紫轻脸,眉毛睫毛上全是霜。
那张脸很年轻。
那人被柴九这一声喊得眼皮动了动,慢慢掀开一条缝。
他看清了柴九,嗓子里先冒出一串破风箱似的呼噜声,紧接着吐出一句:
“九……九哥?”
柴九两手直抖,回头冲林小宝喊:
“麻子!我师弟!”
柴九解了围脖,蹲下去裹那人一双脚。
麻子疼得一缩,惊呼了一声:
“卧……!”。
但他又不敢动,咬着牙把后半句咽了。
柴九在旁边看着那双光脚,忽然扭头对林小宝说:
“门外那一串脚印,是他的。他到了门前,没进门,退到这儿躲起来了。”
白幼兽蹲在雪窝边,看着麻子。
林小宝蹲下去,问他:
“当家的呢?”
麻子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麻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攥着柴九的手死活不撒,像是怕一撒手人就没了。
半天,他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当家……当家的在南坡岔叫人扣下了。”
柴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南坡岔?谁扣他?”
麻子嘴唇哆嗦,两条光腿在雪里缩了缩:
“北边过来的人。”
话说到这儿,麻子的眼圈又红了:
“九哥,当家的是不是出了事?”
柴九扭头就要往回走。
林小宝伸手把他拦住:
“南坡岔,离这儿多远?”
柴九说:
“天亮前,翻两道梁子就到。”
“走!
“
林小宝立刻转身向外走去。
柴九望着他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林爷!”
林小宝没回头。
……
翻过一道梁子,南坡岔那几间土屋的烟囱就露了出来。
林小宝放慢步子,借着坡上一溜冻树杂草,掩到屋后。
土屋后墙根下,果然窝着三四个穿灰斗篷的人,怀里都抱着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青的光。
“……肥羊还是没露面。那老头昨儿就送走了,这沟白守三天。”
“上头说了,那姓林的准来救那老头。他不来,咱白蹲;他来了,就地放倒,不留活口。过了午他不露面,收摊走人。”
林小宝没再靠前,顺着来的路退了半里,绕到那片能骑马下沟的干沟口上。
干沟不宽,一人多高,是夏天山水冲出来的豁口,两壁挂着一层冻住的冰棱,沟底一条被人踩过又冻硬了的雪路。
林小宝牵着马下了沟,走了十几步,把缰绳往沟口那株歪脖冻柳上一绕,弯腰紧了紧靴筒。
沟沿上头有人笑了一声。
林小宝直起身,手从怀里摸出那半截旧铁。
沟沿两边的冻树丛里,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不少人。
灰斗篷。
前头五个,后头散在土坡上一排,数一数,二十多个。
每人怀里抱着一杆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沟底。
当先那人四十来岁,灰斗篷底下翻出一圈油亮的皮领子,脸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慢悠悠地开口:
“林正山的后人?”
林小宝没应声。
刀疤脸说:
“好胆色。这沟我们守了三天,你真敢一个人下来。”
林小宝问:
“你们当家的呢?”
刀疤脸咧嘴笑了:
“那老头?早让沈姑娘送走了,不在南坡岔。留在这儿等你的,是我们。”
他朝沟沿喊了一声。
一个灰斗篷从树丛后头探出身子,往沟里丢下一样东西,咕噜噜滚到林小宝脚边。
是一圈半旧的皮围脖,下头缀着半截铜链。
林小宝认得那铜链的扣子,跟柴九腰上那把铜印的链子是一个路子打出来的。
刀疤脸说:
“看清楚,人是在我们手里。那老头是饵,吊的就是你这条鱼。你肯来,他这条命就还有用;你不来,明儿一早他填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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