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喧尘虽伏,然寒风犹凛,慕辞于堂前议事而归,便才入屋即嗅一股为暖炭推起缓涌的温香,眼中所见屋中灯色柔明,而沈穆秋就侧靠在榻中小憩着。
慕辞留意放轻了步子,缓缓来到榻边也没将他惊醒,便于榻沿轻轻而坐。
只忆他第一次来到朔安时也是靠在这方小榻上,一晃这年关一过就是十年已逝……
坐着瞧了他一会儿,慕辞又微微俯下了身去,将他虚揽怀中,却瞧几缕散发落了脸颊,便伸手去以指尖轻轻挑开。
沈穆秋本也只是小憩浅盹,便只触觉脸颊一丝拂痒就也睁开了眼。
慕辞的手指便浮在他脸侧,“弄醒你了?”
“本就是等着你呢,不小心睡着了。外间的事都办妥了?”
慕辞便也在他身旁靠下,“朔安平素里多半没什么事,方才与元相所议,还是京中之状居多。”
“那元相可有什么建议?”
“静观其变吧。”
说着,慕辞又转过眼来瞧着他,“其实此事递回京中由父皇决断后,原本也没有太多我能插手的余地了,只是因为……确实也追此事追了太久,一时了结了倒还有些放不开了。”
“你呀,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若是什么都紧攥着,那肯定吃不消。”
如此闲然悠言着,沈穆秋便又闭起眼来继续养神,“这大风的天,门也不好出,若是没有别的什么事,你也该好好休息才是。”
“嗯。”
慕辞依他所言的,也在这榻中好好躺下,又搂住了他的肩,却于此静躺着,他的心里又还是放不下的思索另一件事……
“穆秋,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嗯,你问。”
沈穆秋显然只作是寻常闲说,应此也未睁眼。
“那三年,你一直被困在那地陵之中,出来时……也是在流波山里?”
“嗯。”
慕辞撑起了身来,微微俯近了怀揽着他,如此居高又问:“那……你当时,是怎么去到了琢月?”
沈穆秋睁眼,轻然笑着稍掩所思,又瞧着他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只见慕辞目光微有错闪的,手中握着他的肘臂也轻轻摩挲着。
“你当时……该是被人带去的吧?”
沈穆秋仍只是静静瞧着他,所见慕辞眼中竟有几许不安之色,“当时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瞧他愈问而认真,沈穆秋便笑着扶过他的肩让他乖乖靠回自己怀里,“没发生什么,只是我自己回了琢月而已。”
“怎么会什么也没发生呢?我当时可是派了人严守在山中……”
然而沈穆秋却仍只是气定神闲的闭着眼,手中轻轻抚着他的发,“是不是听见什么人对你说了什么?”
慕辞蒙他一问而哑,心中本是万般不愿提起,却又还是乖乖答了:“是云凌……”
就听沈穆秋竟是忍俊不禁的在他耳边轻轻笑起了两声,“他那就是故意气你来的,你还真信了不成?”
“可我都还没告诉你,他说了什么。”
而沈穆秋仍只轻声一笑,便把他又往怀里搂紧了些,柔声道:“已经过去的事就别管他了。”
然而与他相关的事,慕辞如何能轻置不管?何况那更也不是小事,倘若当真出了哪怕只是半分差池,他恐怕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然而今日白沙尘风大作,也不便遣人去往营中传唤,慕辞只能且罢此念,又抬头瞧了他一眼,便乖乖靠在他的怀里休息。
一日尘风至夜方宁,云色也清,立于庭中抬眼便可瞧见那当空明月。
却望一月孤远而夜沉星稀,四合之下凡身渺渺,哪怕已经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的身中还是频有所觉,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愈发强烈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只要一点……
夜深入定,至少当下还有一场宁静。
此一夜他亦入睡颇深,便是直至晚晨日上三竿了方才醒转,而看身旁自然早已无人。
沈穆秋歇晚起身,却出屋门便见庭下一片阳光明媚,倒是个好天气。
“沈君,您起身了?”
沈穆秋正出门时,恰巧也迎牟孚安走来。
“今日起晚了些。”
“殿下还怕打扰了沈君,出门时还特意将下人们都遣了出去。沈君今日身子可有不适?可消请贺公子来瞧瞧?”
“没事,好得很呢。”
“常卿呢?他一早又忙什么去了?”
“方才韩申与韩尹两位将军来到,殿下正在前堂会见呢。”
只听这两人来到,沈穆秋心下便咯噔一落,却还是持着笑色,不过应得还是些许不自然,“噢,忙着公事呢……”
“公子莫非有何事欲寻殿下?”
“我没什么事。掌事也忙去吧,我自己在这庭里走走。”
“那我先去打理别的,沈君若有何事,只管唤我。”
“有劳了。”
只望着牟孚安离开后,沈穆秋方沉眉而落自己思索之中。
他毕竟也是了解慕辞的性情的,他既然已经问起了此事,又岂会置以随意?
今日一晨,慕辞便传王令将韩申与韩尹两兄弟从城外悍狼营唤来行府。
未及巳时,那兄弟二人便已来至行府,入堂中行礼拜见,“末将参见殿下!”
然而今日慕辞的神色却格外冷肃,两人贵行问礼亦久不闻之所应。
当是之时,慕辞亦是压着一股涌怒,冷冷的将二人打量了一遭。
“今日唤你们来,乃有一事想问问你们。”
两人皆是持礼垂首之态,却闻此言,韩尹下意识抬望了一眼,而韩申心下已然深明殿下此问之意,于是改单膝军礼为双膝而跪。
韩尹见得兄长之变,亦随而更礼叩首。
“只要是殿下之问,末将绝无不答!”
这兄弟两人皆是追随了他十多年的老将,更是陪着他一点一点在这荒地里建起了悍狼营的人。尤其是为兄长的韩申,既是他的左膀右臂,更也是他全然置信之人,故只瞧了他此刻这一叩首,慕辞便知自己那尚未问出口的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
“韩申,我且问你……”
“常卿!”
未料沈穆秋一声高唤着便突然推门而入,惊得地上两人纷纷愕然回头,慕辞亦是诧然为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