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现在拆这个阀,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事情变得更糟。问题,不出在这里。”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整个热轧车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依旧从破裂管路中滴落的滚烫油液“滴答”作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质疑、惊愕、恼怒、不解,像无数道利箭,齐刷刷地射向陈平安。
“胡闹!”刘海中第一个炸了,他挺着肚子,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陈平安的鼻子就骂,“你一个刚转正的二级工,懂个屁!我们几个老师傅几十年经验,难道还不如你一个毛头小子?在这添什么乱!丁主任,赶紧把他给我轰出去,别耽误抢修!”
丁主任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厂长就在后面看着,时间紧迫如火烧眉毛,这个节骨眼上,陈平安跳出来公然唱反调,这不是打他这个车间主任的脸,更是拿整个厂的声誉开玩笑!
他正要厉声呵斥,却被李明德一个眼神拦住了。
李明德的心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他震惊于陈平安的胆大包天,但更了解这个年轻人绝非鲁莽之辈。
从修收音机到装自行车,陈平安展现出的沉稳和缜密,让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简单。
易中海也皱起了眉头,他没有像刘海中那样暴怒,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审视着陈平安,沉声问道:“平安,你说问题不在这里,那你倒是说说,问题在哪?”
在所有目光的焦点下,陈平安没有丝毫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着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问题不在阀,而在缸里!如果我没判断错,是热轧机主液压缸的巴氏合金衬套出现了疲劳裂纹,脱落的碎屑先是卡死了组合溢流阀,导致压力瞬间飙升,冲爆了最薄弱的管路。现在拆阀,就算把阀芯疏通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一旦重新开机,缸体里更多的碎屑会被冲出来,到时候堵死的就不是一个阀,而是整个液压回路,甚至会直接拉伤主缸活塞,那这台轧机就不是停产一天,而是彻底报废!”
一连串专业到令人窒息的术语从陈平安口中蹦出——“巴氏合金衬套”、“疲劳裂纹”、“拉伤主缸活塞”,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现场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在场的,除了少数几个技术员,大部分都是凭经验吃饭的老工人。
他们知道什么是液压缸,什么是阀门,但“巴氏合金”、“热疲劳裂纹”这些过于精深的理论知识,对他们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刘海中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发难:“你在这儿跟我掉什么书袋子?巴氏什么金?我修了二十年机器,就没听说过这玩意儿!你小子看两本破书就敢在这儿指手画脚?纸上谈兵!”
“刘师傅,巴氏合金,又叫轴瓦合金,是一种软质的减摩合金。咱们厂这台德制热连轧机,为了应对高压和高温冲击,主液压缸的内衬用的就是这种材料。”陈平安的解释不卑不亢,目光却锐利如刀,“这种合金有个特性,在长期冷热交替和高压冲击下,会产生金属疲劳,出现肉眼看不见的微小裂纹。刚才轧制最后一批钢板,正是设备运行最久、温度最高的时候,衬套裂纹在高压下崩落,是完全符合工况逻辑的!”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那种超越年龄的自信和专业,让现场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些年轻工人的眼神从纯粹的看热闹,变成了半信半疑的思索。
但怀疑依旧是主流。
毕竟,一边是三位厂里最顶尖的钳工老师傅几十年经验的结晶,方案简单直接;另一边,是一个年轻人闻所未闻的“理论”,听起来玄之又玄。
远处的杨厂长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他能分辨出陈平安的发言并非胡言乱语,那种强大的逻辑性和专业性,让他内心也开始动摇。
他看向身边的总工程师,总工也是一脸凝重,显然在飞速消化着这个颠覆性的判断。
“空口无凭!”刘海中依旧不服,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你说有碎屑,碎屑在哪儿呢?你拿给我看看!”
“证据,就在这油里。”陈平安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转身对一个愣住的年轻工人说道:“师傅,麻烦借你手里的搪瓷缸用一下。”
那工人下意识地递过水杯。
陈平安看了一眼,把里面的水倒掉,然后蹲下身,冒着依旧滚烫的油污,小心翼翼地从地上那片最浑浊的油污中舀了半缸。
他站起身,端着那半缸污浊的油液,走到光线稍亮的地方,举到众人面前。
油液呈黑褐色,混杂着各种杂质,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装神弄鬼!”刘海中冷笑。
陈平安没有理他,而是从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掏摸着。
片刻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块用布包着的不大的磁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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