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德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这个决定只能也必须由他自己来做。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平安,那眼神仿佛要穿透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他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绝对的自信。
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明德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陈平安修收音机时的胸有成竹,谈起组装自行车时的不卑不亢,还有此刻,面对全厂领导和老师傅们时的镇定自若。
一个念头,疯狂而又清晰地在他心中升起:赌一把!
与其选择一个已经被证据动摇的“经验”,不如赌这个年轻人的“科学”!
李明德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对着杨厂长和所有人,用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喊道:“厂长!我决定了!我们听陈平安的!拆缸!”
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就把整个钳工班,甚至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押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杨厂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就按这个方案来!时间,还是今天下班前!需要什么,整个厂给你开绿灯!”
压力再次回到陈平安身上,但这一次,还夹杂着李明德沉甸甸的信任。
陈平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推脱,这正是他等待的时刻。
他向前一步,当仁不让地站到了指挥者的位置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属于后世高级技师的沉稳、果决和专业气场,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时间紧急,所有人听我指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让混乱的现场安静下来。
“丁主任!”
“到!”丁主任下意识地立正应答。
“请您立刻协调电工班,切断并锁定热轧机主控柜和液压泵站的所有电源,挂上‘有人操作,禁止合闸’的警示牌!安全是第一位的!”
“是!我马上去!”丁主任转身就跑,没有半点犹豫。
“李班长!”
“在!”李明德精神一振。
“请您带两个人,马上去备件库,领一套全新的主液压缸衬套、O型密封圈、防尘圈和高压油管。图纸编号是DZ-5-007,告诉库管,情况紧急,厂长特批!”
“明白!”李明德领命,立刻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钳工,飞奔而去。
“易师傅!”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指挥若定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但还是应了一声:“你说。”
“拆卸主缸需要绝对平稳,请您负责制作一个专用的承托架,用十号槽钢焊接,尺寸……”陈平安飞速地报出了一连串精确到毫米的数据,“拜托您了,这关系到缸体拆卸的安全!”
易中海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走向焊接区,那雷厉风行的动作,代表了他对这份专业的认可。
“刘师傅!”陈平安的目光转向了脸色依旧难看的刘海中。
刘海中浑身一僵,没想到陈平安还会叫他。
“液压油需要回收过滤,不然里面的碎屑会损坏泵站。请您带几个学徒,找来所有能用的油桶和滤网,在主缸下方做好回收准备。油很烫,务必注意安全。”
这任务虽然不涉及核心技术,但却至关重要,既给了刘海中台阶下,又肯定了他的老资格。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闷声不响地一挥手,带着几个学徒去搬油桶了。
一连串指令,清晰、专业、有条不紊。
短短几十秒内,从安全保障到物料准备,从辅助工具制作到现场清理,所有人都被分配了明确的任务。
原本混乱、压抑、人心惶惶的事故现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变得秩序井然,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高效地运转起来。
陈平安站在那台瘫痪的钢铁巨兽前,目光沉静如水。
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拆卸和更换重达半吨的主液压缸衬套,不仅是体力活,更是对精度和技巧的极致考验,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最后几个待命的精干钳工沉声下令:“工具准备!等承托架到位,我们开始拆卸主缸端盖法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平安身上,那眼神里混合着惊叹、敬畏,以及一丝不可置信。
这个刚刚还被他们视为鲁莽、想出风头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镇定地指挥着一场关乎工厂命运的攻坚战。
随着一个个指令被精准执行,整个抢修工作进入了高速运转的轨道。
丁主任协调来的电工班迅速拉下电闸,挂上了醒目的警示牌,彻底杜绝了触电风险。
易中海这位老钳工的功底展露无遗,他带着两个徒弟,在切割机和电焊机的火花四溅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按照陈平安报出的尺寸,焊制出了一个坚固而精准的承托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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