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侗回到寝室,便有些闷闷不乐地开口道:“意哥儿在禁军的势力太大了!我赢不过他。”
王妃王氏听见他的抱怨,竟有些不以为意道:“有什么用?当初史弘肇在禁军的势力不大么,都要踩到隐帝头上去了,倒头来还不是被隐帝召进宫里轻松诛杀。”
郭侗愕然:“那能一样?我和意哥儿是亲兄弟。”
“亲兄弟又怎样,殿下平日里读那么多书,史书之上皇家兄弟阋墙的事还见得少了?就如阿父所说,殿下现在要做的只是忍耐。”
郭侗一时无法反驳,只是面色沉郁道:“可是那曹英做得太过分,咱们指使兵部侍郎韦勋上奏铨选入禁军的一些人,还没到御前,就先被曹英那边压下来了,还说甚么禁军不是什么土鸡瓦犬都能进的。”
“这事本来就不容易,就算过了侍卫司,还有王峻在枢密院挡着呢,只要王峻还兼着枢密院的差遣,恐怕咱们想做点什么都不容易。”
郭侗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真是有点怕意哥儿,王峻为他说话,虎捷军都指挥使、都虞侯里又有一半都是他的人,龙捷军今年也有史彦超和王环两个都指挥使唯他马首是瞻。
前阵子父皇调意哥儿去西京,一开始我以为是好事,不然六军下面那些武夫迟早也要变成意哥儿的拥趸,结果现在看来晋州那边告急、伪汉和契丹人举兵七万人将要入寇,王彦超抵挡不住,父皇多半又要遣意哥儿去援晋州,等意哥儿打赢了,军中声望还会更隆。”
王氏听后也有些郁郁之色:“不能让意哥儿这个秦王成了真秦王,秦王的史彦超和祁廷训不是在晋州?王彦超既然那么听你的话,就令他想办法让这两人在阵前败给伪汉,先把二人的罪治了,断秦王一臂再说——先前官家已经宽宥过史彦超在陕州办的事,此番总不会再行赦免罢?”
“妇人之见!”
郭侗登时站了起来:“史彦超祁廷训二人麾下节制五千禁军,王彦超丧师如此,也逃不了治罪……何况伪汉和辽军若再打过河中府,就能威胁关中洛阳,逼迫朝廷与其决战,我家岂能成第二个石家?”
郭侗说罢突然觉得,也许让史彦超祁廷训拉着王彦超一起出局,本来就是王氏真正的盘算——他最近十分宠信王彦超的女儿淑娘,王氏曾不止一次地表达过不满,甚至告到了王章那里。
不过丈人这次却站在了自己一边,如今秦王的侧室已经有孕在身,而王氏的身子本就更难生育,若能让淑娘怀妊也是好事。
郭侗当即觉得和王氏聊这些事没甚么用,还不如去找淑娘温存一番。离开寝室时,身后还传来王氏问他要去何处的声音,郭侗不作回答,他现在是魏王,早不再是那个连妻子都要百般顾虑畏惧的废人了。
……入寇的军情传至洛阳,郭信也比较头疼,伪汉和契丹的联军规模超过了他的预料,年初时伪汉入寇晋州的人数也不过万余人,如今却有近乎七万的实数。
仅靠洛阳的右羽林一军四千余人,前去晋州支援似乎用处也不大,辽军长于野战,人少了显然会很难打。
但除了先奉命从洛阳调拨粮草前往河中府预备中转外,郭信也只得下令部下各军做好开拔北上的准备,并与东京的一些人如曹英、昝居润等通过王世良频繁书信往来,想要尽快搞清楚朝廷的应对方略。
虽然战事在即,但一时半刻能做的事却不多。
自从离开东京之后,郭信不需要整日地在衙门装模作样地视事,今天忙完正事回到藩邸,他便带着玉娘在藩邸花园里散心。
时值十月,各种各样的候鸟正在从北方向南方迁徙,洛阳临近黄河和洛水,每天都有无数的鸟儿在空中盘旋鸣叫,尤其是大群征雁以整齐的阵势从天上飞过的景象,分外壮观动人。
藩邸的花园有一方引自洛水、面积不小的人造湖,水边的陆地、湖面和空中,有几只从迁徙中停下来歇脚的鸬鸟。
“崔亢的妻儿从邢州来了,说是过几日安顿了就会来藩邸拜见。”
玉娘听后面无表情地点头称好,郭信见状便说:“玉娘若是不愿意见人,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玉娘连忙拉过郭信的手,轻声道:“不是的,殿下很不容易才帮妾身寻到了从兄,妾身从心底里感激殿下。至于从兄虽然和妾身的话不多,但其实也把妾身当做亲人的,只是他毕竟在殿下手下当差,心里又装着读书人的气节,不愿意表现得那么亲近罢了。”
郭信不置可否地道:“好像是这样,玉娘看人看得很透。”
“刚才妾身在想别的事,所以才有些出神……不过好像自从有了身孕后,总会不自觉地多想很多事。”
“玉娘刚才在想什么?”
玉娘指着池边的鸬鸟:“妾身在想那些鸟儿,既然每年都要往南边飞,何故不待在南方,非要受这样万里飞涉的罪呢?”
“大抵是南方有南方的鸟儿,北方的鸟儿待久了就要和当地的鸟儿抢食,待不下去罢了。而到了冬天,北方冰湖封冻,又只有去南方抢食。倘若北方天寒了也能活下去,它们也会留在北方罢。”
郭信说罢,便觉得自己口中的候鸟有点像契丹人,不过他不会因此就体谅漠北草原生活的不易,他自己是汉人,当然不愿意契丹人南下来抢钱抢人抢地盘。
玉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郭信顺着她的目光瞧向岸边的水鸟,又道:“不过如鸬鹚这种水鸟,也有很多是终年留在南方的。”
玉娘偏过头来:“真的吗?殿下又没有去过南方。”
“书上看到的,我也不知道真假。只有等日后将唐国、蜀国都纳入疆内,玉娘亲自去看看了。”
“殿下的志气真是高远呢。妾身听说南方诸国这些年多数时间都很和平,许多百姓都过着安稳富庶的日子,殿下他日带兵征伐其国,好像也成了去南方抢食的随阳之鸟哩。”
郭信略作沉吟:“那不一样。华夏一家已有千年,那时候咱们不是去抢食的外人,而是去收拾忤逆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