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入秋的迹象是从晨露变凉开始的。草叶尖上的水珠挂得比夏天更久,太阳出来半晌还没散尽,鞋面踩过去就湿了一片。曹大林蹲在院子门口磨刀,磨石上淋了一层清水,刀刃来回推了几下,他停下来,用手指肚试了试刃口。
“大林,这几天不去打点兔子?”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针线笸箩,“山山的棉裤膝盖磨薄了,要补一补,兔皮绒厚,给他做个护膝,冬天在外面跑不冷。”
山山在旁边听到了,立刻从门槛上蹦起来:“爸爸,去打兔子!”
“去。”曹大林把刀收起来,“夏天的兔子比冬天的肥,草籽多,虫子多,兔子吃了长肉快。”
愣子也来了,背着枪,手里还提着一卷细铁丝套子。他最近学东西快,套子做得越来越像样,圈口均匀,活结灵巧,放在手里一拉就紧。
“曹哥,去哪个坡?”
“东沟那边,兔子多。”曹大林背上猎枪,从墙角拎起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东沟草深,兔子爱在沟边的草棵子里做窝。”
三人出了屯子,往东走。入秋的太阳不那么毒了,晒在背上暖洋洋的,不烫。路边的草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翻出一片淡金色的浪。山山走在前面,眼睛贴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
“爸爸,兔子脚印长啥样?”
“你找那种小坑,前面两个浅,后面两个深,排成一串,像梅花印。”曹大林走在他后面,“兔子是蹦着走的,前腿先落地,后腿跟着踩上去。所以后腿的坑比前腿深,跑得越快,前后的间距越大。”
山山低着头找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爸爸,这个是不是?”
曹大林走过去,蹲下来看。土路上确实有一串细小的脚印,前两印浅,后两印深,间距不大,像是兔子慢悠悠走过的痕迹。曹大林顺着脚印看了看方向:“是,往那边去的。跟着走。”
三人顺着脚印走了一段,脚印拐进了路边的一片灌木丛。灌木丛不高,但很密,枝条缠在一起,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曹大林拨开枝条看了看,灌木丛根部有一个洞,洞口不大,土是新的,像是刚刨过。
“这就是兔子窝。”曹大林压低声音,“愣子,你下个套。下在洞口侧面,别正对着洞口,兔子的眼睛在脑袋两侧,正对着能看见。你下在侧面,它看不见。”
愣子蹲下来,解开腰间的细铁丝,在洞口侧面下了一个套子。套圈刚好和洞口一样宽,高度到兔子后腿的位置。他用细树枝把套子固定好,又抓了几把干草盖在套子周围,只留下窄窄的一个口子。
“行了。咱们离远点,等一会儿再来收。”曹大林直起身,退了几步。
三人退到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榆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风从灌木丛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干土的味道。山山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看看,一会儿又蹲下去拨弄草叶。愣子倒是坐得稳,眼睛盯着灌木丛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只蹲着的猎狗。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灌木丛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动静,接着是细铁丝被拉紧的声响,像绷紧了一根琴弦。三人同时抬头看过去。曹大林站起来,快步走过去。灌木丛旁边,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被套住了后腿,正在挣扎,在地上蹭出了一个浅坑,周围落了一层细草屑和碎土。它拼命想往洞里钻,但套子卡在洞口外面,缩不回去,也挣不脱。
曹大林蹲下来,一伸手捏住兔子的后颈,拎起来。兔子在手里蹬了几下腿,耳朵向后贴着,不动了。
“愣子,你来。”曹大林把兔子递过去。
愣子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曹哥,这只不小。”兔子的皮毛是灰褐色的,肚皮上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四只爪子粗壮,肚子鼓鼓的,摸上去有肉。
“夏兔子,吃草籽吃的,肉肥。”
愣子利索地处理了兔子,剥皮、开膛、掏出内脏,动作比夏天刚开始时熟练了不少。他把心肝留出来,用一片叶子垫着,放在布袋里,说是回去给他爹下酒。
“愣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曹大林在旁边看着,眼里有点欣慰。
“跟着你学的。”愣子咧嘴笑了一下,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然后低头查看套子有没有损伤。
三个套子,套住了一只兔子。曹大林又带着他们换了一处地方,在一道田埂边又找到一串新鲜的兔子脚印。愣子又下了三个套,这次等得久一些,直到太阳过了头顶才去收。这次收获更好——两只兔子,一公一母,公的更大,怕有四斤多重。山山蹲在旁边看着愣子收拾,眼睛紧盯着那一团灰褐色的皮毛,两脚也没闲着,在地上刨土玩。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捡了几根兔毛,小心翼翼地别在帽檐上,跟那根绿莹莹的野鸡羽毛并肩插着,一灰一绿,像是戴了两面旗子。
“爸爸,夏天兔子毛咋这么薄?”
“夏天热,兔子长薄毛散热。冬天冷了,它就换厚毛。”
“那冬天兔子毛能做帽子不?”
“能做,冬天的兔子皮比夏天厚,保暖。”
“那冬天再打。”
“行,冬天再打。”
山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撮薄软的兔毛,放进了布衫口袋里。
回到屯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春桃接过三只兔子,掂了掂,笑了:“够肥的,晚上炖一只,剩下两只腌上。”
“兔子皮留着。”曹大林把剥下的三张兔皮抖了抖,挂在屋檐下的阴凉处,“秋天天还热,先阴干了,冬天再硝。给山山做个护膝,冬天上学膝盖不冷。”
春桃把那三张皮子看了看,皮板干净,没有破损,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够做一个护膝了。”
晚上,春桃炖了一只兔子,放了一盆土豆、一把干辣椒,炖了一个多小时,满院子都是香辣味。山山啃着兔腿,辣得直吸鼻子,还是不肯放下。愣子爹来了,坐在桌前,喝着小酒,吃着兔肉,看了一眼愣子:“这兔子是愣子打的?”
“套的。”愣子端着碗,没抬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套的也是本事。”愣子爹夹了一块兔肉,嚼了嚼,“你以前只会劈柴,现在会套兔子了。”
愣子没说话,又往碗里夹了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