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蛇(1 / 1)

入秋以后,蛇开始活跃起来。它们趁着最后的暖意,白天出来晒太阳,攒足了热量准备冬眠。张大山说,秋天的蛇比夏天的肥,蛇胆也大,泡酒最好。但抓蛇有讲究,不能莽撞,不能伤了蛇胆。

“大林,今天去找蛇。”张大山站在曹大林家门口,背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根长长的铁钳子,钳子头上缠着布条,防滑,“秋天蛇爱在石头缝里、树根底下晒太阳。你找那些面南的石头坡,太阳晒得热乎的地方,蛇就爱待在那儿。”

“张叔,您不害怕?”山山仰着头问。

“怕啥?蛇怕人,比人怕它厉害。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你一惊它,它就要跑。你把它堵住了,它才咬人。”

曹大林背上布袋,带上山山,跟着张大山出了门。愣子今天没来,他要去养殖场给梅花鹿换草料,走不开。山山跟在后头,心里又好奇又紧张。

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片石头坡。山坡朝南,太阳一出来就晒得热乎乎的,石头面上还有点烫手。坡上的石头大大小小,有的立着,有的躺着,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和苔藓。

“大林,你找那些石头缝宽的地方,手指伸不进去的那种,蛇爱钻在里面。你仔细看,缝里如果有蛇皮碎片或者褪下来的皮,那里面肯定住着蛇。”

曹大林蹲下来,沿着石头缝一段一段地看。他找到一条缝,缝口光滑,里面有一小片半透明的蛇皮,卷曲着黏在石头上,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张叔,这有蛇皮。”

张大山蹲下来,看了看缝口,用手背探了探缝隙里的温度,又贴近闻了闻:“有蛇,刚离开不久。你看这皮,还带着湿气,是这两天才蜕下来的。蛇就在附近,不会跑太远。”

正说着,山山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爸爸,那儿有东西!”

曹大林转头看过去——大石头下面,露着一截尾巴,细长的,灰褐色,尾巴尖微微翘着,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他蹲下来,顺着尾巴往前找,一条蛇盘在石头根部的凹槽里,差不多有一米长,黑褐色的脊背上有一条深色的纹路,两侧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刚刷了一层清漆。

“张叔,乌梢蛇。”曹大林认出来了。

“对。乌梢蛇没毒,但咬人也疼。”张大山从布袋里拿出那根铁钳子,双手握住钳柄,慢慢蹲下来,“你别动,别惊它。”

他慢慢把钳子伸过去。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尾巴轻轻动了一下,但还没完全醒来。张大山的手很稳,钳头慢慢靠近蛇头,然后猛地一夹——钳子不偏不倚卡在蛇的七寸上。蛇猛地扭动起来,身子绞成一团,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扫得碎石沙沙响。张大山手劲不减,稳稳地夹住蛇头,另一只手顺势按住蛇身中段,顺势一带,整条蛇就被拎了起来,悬在半空。

“行了。”张大山把蛇拎到空地中央,放下钳子,一把攥住蛇头后面的位置,“大林,你看清楚了,抓蛇要抓七寸,离头三指的地方,捏住了蛇就转不了头。你要是捏不住,它一回头就能咬到你,无毒的也疼,有毒的那就不光是疼的问题了。”

曹大林走过来,仔细看张大山手上的动作。蛇的身子还在缠绕,尾巴卷在张大山的胳膊上,但头被捏死了,张不了嘴,只能徒劳地扭动。张大山把蛇头按在地上,另一只手从布袋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尖从蛇腹正中央划开,不深不浅,刚好切开皮肉。他顺着划口把蛇皮翻开,在蛇的腹腔中段,那颗深绿色的蛇胆露了出来,完整地包裹在一层薄薄的膜里,像一颗半透明的翡翠,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大林,你看这个胆,饱满、翠绿、没有破损,是好胆。”张大山用刀尖轻轻一挑,蛇胆连着膜完整地取了出来,他把蛇胆放进布袋里一个小小的瓷碗里,“泡酒最好。你回去用五十度以上的白酒,把胆放进去,泡一个月就能喝了。蛇胆酒清肝明目,你春桃有时候眼睛干涩,喝这个管用。”

蛇肉也收了,装进布袋里。蛇皮完整地剥下来,张大山说晒干了能做腰带,也能缠刀柄防滑。

山山全程站在几步外,没靠近。他看着那条没了胆的蛇软塌塌地垂在张大山的布袋外面,尾巴还在微微晃动,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山山,怕不怕?”张大山问。

“有点。”山山搓了搓胳膊,“它的眼睛还在动。”

“蛇死了还能动一会儿,神经没死透。”张大山把布袋口扎紧,“别怕,它咬不着你了。”

“张爷爷,蛇胆真的能泡酒?”

“真的。你爸回去泡了,你长大以后可以喝一小盅,眼睛亮。”

山山想了想,咽了口唾沫:“苦不苦?”

“苦,但喝了之后眼睛亮。”

山山没再追问。

回到屯里,曹大林把蛇胆泡进一瓶白酒里。白酒是六十度的,蛇胆一放进去,酒液微微泛绿,瓶底的蛇胆沉在下面,像一颗深绿色的玻璃珠,在灯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春桃看了看那瓶酒,没说话。她站在灶台边处理蛇肉,切成小段,用姜葱蒜爆炒了一大盘。蛇肉白嫩,肉质紧实,口感有点像鱼肉,但比鱼有嚼头,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味。她端上桌的时候,山山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不怕了?”曹大林问。

“不怕了。”山山又夹了一块,“它没毒吧?”

“没毒。就是有蛇胆泡酒,你长大以后喝。”曹大林把泡好蛇胆的酒瓶放在柜子顶上,跟那瓶獾子油并排放着。

晚上,蛇肉被吃得干干净净。山山喝了一碗汤,又夹了最后一截蛇段,啃完骨头上的肉,把骨头整齐地排在碟子边沿,数了数,又推成一排,像是摆了一条小型骨蛇。

“爸爸,明天还去抓蛇吗?”

“不去了。秋天蛇要冬眠了,少抓几条,留它们过冬。”

“蛇冬眠了还会醒吗?”

“会。春天暖和了,它就醒了。”

山山又把那几根骨头数了一遍,没有说话。窗外刮了一阵风,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秋意一点点渗进院子里来,比白天更浓了些。那瓶蛇胆酒静静地立在柜子顶上,绿光被夜色吞没,瓶身轮廓还在,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安静地等着时间过去。